文渊阁值房。
徐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他面前的桌案上，堆积的奏疏比三天前又高了一尺——其中七成与九边战事有关，三成与江南清丈田亩引发的“民变”有关。
窗外春光明媚，但值房里的气氛却阴冷如冬。
“元辅，”张居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军报，“古北口战报，昨夜击退蒙古三次进攻，我军伤亡三百余人，箭矢、火药消耗过半。俞将军请朝廷速调军械粮草，否则……恐难支撑。”
徐阶接过军报，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三天。
这才第三天。
古北口五千守军，已经伤亡近一千五百人。箭矢火药消耗大半，城墙多处破损，连饮用的井水都被蒙古萨满投了“血咒”，若非俞大猷以军魂强行净化，守军连水都喝不上。
“兵部那边怎么说？”徐阶问。
“兵部尚书说，京营库存的箭矢、火药，已经调拨三成送往蓟州。但……”张居正顿了顿，“但户部那边，拨不出银子了。”
“拨不出？”徐阶猛地抬头，“三天前陛下刚下旨，国库所有钱粮优先供应九边。户部敢抗旨？”
“不是抗旨。”张居正苦笑，“是真没钱了。去年北直隶大旱，减免了三成税赋。江南清丈田亩刚开始，新征的税赋还没入库。加上九边四镇换将、整编，前期已经拨了八十万两。现在国库……只剩不到五十万两。”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财政收支图》前，指着几条红线：
“这五十万两，要支付京官三月份俸禄，要维持漕运河道疏浚，要准备南方春汛的防汛物资……元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阶沉默了。
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实情。
大明这台机器，已经锈蚀得太厉害了。
严嵩当政二十年，贪墨无度，国库早就被掏空。现在要打仗，要变法，要整军……处处都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
“江南那边呢？”徐阶问，“清丈田亩的试点，推进得如何？”
提到江南，张居正脸色更难看了。
“阻力很大。”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南京吏部尚书王廷相，暗中联络江南士绅，抵制清丈。各地衙门要么阳奉阴违，要么‘丢失’鱼鳞图册。下官派去的丈量队伍，在常州府甚至遭到‘不明身份’的暴民袭击，死三人，伤十二人。”
“暴民？”徐阶冷笑，“什么暴民，敢袭击朝廷钦差？”
“当地官府说是‘流寇’。”张居正摇头，“但下官查过，那些‘流寇’用的兵器，是边军制式的腰刀。而且……袭击发生在深夜，目击者都说，那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根本不是流寇。”
徐阶的眼神冷了下来。
边军制式的腰刀？
训练有素？
这分明是……有人私蓄的武装。
“王廷相……”徐阶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严嵩倒了，他们还不死心。”
“元辅，现在怎么办？”张居正问，“江南清丈受阻，国库空虚，九边战事吃紧……这三件事，哪一件处理不好，都是大祸。”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的宫阙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是大明的心脏。
而此刻，这颗心脏正在……缺血。
“变法不能停。”徐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江南的清丈，必须推进。王廷相那边……我来处理。”
他走回桌案前，提笔疾书。
片刻，一封密信写好。
“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去南京。”徐阶将信递给张居正，“告诉王廷相，江南的清丈，是陛下的旨意。他若再暗中阻挠，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张居正接过信，迟疑道：“元辅，这样会不会……逼得太紧？”
“不逼紧点，他们会以为朝廷软弱。”徐阶冷冷道，“现在是战时，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江南那些士绅，平时享受着朝廷的恩惠，现在国家有难，却想躲在后面保全自己的利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顿了顿：
“至于国库……”
徐阶的目光，投向桌案另一侧的一叠奏疏。
那是各地藩王、勋贵、皇亲国戚，这半个月来上的“请安折”。
说是请安，实则是试探——试探朝廷对严嵩倒台的态度，试探变法会不会动到他们头上。
“这些藩王勋贵，哪个名下没有几万亩皇庄？哪个家里没有几座金山银山？”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平时朝廷养着他们，现在该他们……为国出力了。”
张居正心头一震：“元辅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