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古北口以北三十里，野狐岭。
这里是长城防线最前突的烽燧之一，建在一处孤零零的山头上，三面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烽燧本身并不大，夯土为基，青砖砌墙，高约三丈，顶部平台勉强能站十个人。
今夜值守的，是三个老兵，一个叫老赵，一个叫老王，还有一个……叫小六子。
小六子其实不小了，今年二十四，但在边军里还算年轻。他入伍六年，前五年都在宣府，去年才调来蓟州。因为识几个字，被安排到烽燧当“瞭望手”——说得好听是瞭望，其实就是个守夜看火的苦差。
“妈的，这鬼天气。”老赵缩在墙角，往手心里哈着气。初春的草原夜晚，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从烽燧的瞭望孔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少说两句吧，”老王抱着长枪，眯着眼睛打盹，“能在这暖和墙根里待着，比下面那些巡夜的兄弟强多了。”
小六子没说话。
他站在瞭望孔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的黑暗。
烽燧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但瞭望孔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但小六子不敢放松。
三天前，俞总兵亲自来烽燧巡视，说了八个字：
“蒙古人要来了，盯紧了。”
从那以后，小六子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
“六子，”老赵打了个哈欠，“别看了，天亮还早呢。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声音。
小六子摇摇头：“赵叔，我在值岗。”
“值个屁岗，”老赵嗤笑，“这大半夜的，鬼都没有。再说了，蒙古人要是真来了，咱们三个能干啥？点烽火？然后呢？等死？”
他说的是实话。
烽燧的职责，就是发现敌情，点燃烽火，向后方示警。
然后……要么撤，要么死。
大多数时候，是死。
因为烽燧太孤立了，一旦被发现，蒙古骑兵围上来，根本逃不掉。
“总得有人看着。”小六子还是没动。
老王睁开眼，看了小六子一眼，叹了口气：“年轻人啊……就是轴。”
他接过老赵的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驱散了一点寒意。
“不过六子说得对，”老王抹了抹嘴，“咱们吃的是皇粮，干的就是这玩命的活儿。真要是蒙古人来了，能早一刻点烽火，后方的弟兄就能多一刻准备。这……就是咱们的命。”
老赵不说话了。
烽燧里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狼嚎声，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小六子依旧站在瞭望孔前。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黑暗，开始发酸，流泪。
但他没擦。
因为就在眼泪模糊视线的瞬间——
他看到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不是狼。
是……更大的东西。
“赵叔，”小六子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看……那里。”
老赵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啥？”
“两点钟方向，”小六子指着窗外，“那片矮树林……是不是……在动？”
老赵眯起眼睛。
老王也站起身，凑到另一个瞭望孔前。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中的矮树林。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
但渐渐的……
他们看到了。
不是树在动。
是树下面……有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是……蚂蚁。
但蚂蚁不会那么整齐。
也不会……带着金属的反光。
“盔……盔甲……”老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六子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清楚了。
那是人。
骑在马上的人。
穿着皮甲，拿着弯刀，背着弓箭的人。
蒙古人。
真的……来了。
“点烽火！”小六子嘶声吼道。
老赵一个激灵，扑向烽燧中央的火盆。
火盆里堆着早就准备好的干柴、硫磺、硝石，上面浇了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