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吏部尚书府。
这座府邸位于秦淮河畔，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院中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株垂柳刚刚抽出新芽，在晨风中袅袅摆动。
但此刻，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春意格格不入。
十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有的穿着绯色官袍，有的穿着青色常服，有的甚至只穿一身素色道袍。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凝重，眼睛里都藏着相似的……不甘。
坐在主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他穿着正二品尚书的绯色袍，胸前补着一只锦鸡——这是南京吏部尚书，王廷相。
在座的其他人，有南京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有通政使，有应天府尹，还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臣、几位江南士林的领袖。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是严嵩的盟友，或者……门生。
严嵩倒了。
这个消息传到南京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严阁老，就这么……暴毙了？
追赠太师？谥文愍？
骗鬼呢！
“各位，”王廷相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京里传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严阁老……走了。徐阶接了首辅，高拱入了阁，张居正升了户部侍郎。陛下……是要彻底清洗了。”
密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在倒数。
“王部堂，”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开口，他是江南大儒钱谦益，虽然没有官职，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严阁老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突发恶疾？”
王廷相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但前夜京城那场异象，各位就算在南京，也应该感受到了吧？”
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血月，蛇影，龙吟，地动。
虽然南京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但那晚的异象实在太过恐怖，连带着整个江南都能感觉到大地的轻微震颤，看到夜空中那抹不正常的猩红。
“妖星袭月，必有大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喃喃道，“严阁老……恐怕是遭了天谴。”
“天谴？”钱谦益冷笑，“钱某读书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天谴。严阁老刚倒，徐阶就上位，九边四镇总兵全换。这天谴……未免太懂陛下的心思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慎言！”王廷相低喝一声，“钱先生，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钱谦益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现在的问题不是严阁老怎么死的。”坐在王廷相右手边的南京户部尚书陈以勤开口，他是个胖子，说话时脸上的肉都在抖，“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徐阶已经下令，要清丈田亩，先从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试点。张居正亲自带队，不日就要南下。”
提到“清丈田亩”四个字，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在座这些人，哪一个名下没有几千、几万亩隐田？
江南富庶，土地肥沃，但赋税也重。为了少交税，豪强士绅们惯用的手段就是“隐田”——将实际拥有的田产，隐瞒不报，或者挂在穷苦农户名下，逃避税赋。
这些年，严嵩在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南的士绅们投桃报李，每年给严阁老“孝敬”的银子，何止百万两。
现在严嵩倒了，徐阶要清丈田亩了。
这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
“不能让他查。”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拍案而起，他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干儿子，挂了个都督佥事的虚衔，“咱们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凭什么让徐阶、张居正两个外来人说查就查？”
“对！”有人附和，“清丈田亩，说是为了增加税赋，充实国库。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借机打压异己，清洗严阁老的旧部？”
“还有那个一条鞭法，”另一个文官忧心忡忡，“要将赋役合并折银征收。江南商业发达，商人有钱，这么一改，税赋大部分要落到商人头上。在座的各位，谁家没有几处商铺？谁家不做点生意？”
“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群情激愤。
王廷相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吵有什么用？”他冷冷道，“徐阶是首辅，张居正是钦差，陛下在后面撑腰。你们谁敢明着对抗？”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
是啊，谁敢？
严嵩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王廷相话锋一转，“明着对抗不行，暗地里……还是可以做一些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