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值房。
新任首辅徐阶坐在原本属于严嵩的位置上，面前堆着三摞一人高的奏疏。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时辰。
从早朝结束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不是不饿。
是不敢。
陛下昨日在朝会上说的那番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要看到一个大不一样的朝廷，一个大不一样的九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要整肃吏治，清查贪腐，推行新政。
要整饬军务，补充兵额，更新军械。
还要……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稳住那些因为严嵩倒台而蠢蠢欲动的勋贵、宗室、地方豪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徐阶知道，陛下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下旨。
做不到？
那就换人。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想做首辅的人。
“元辅，”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高大人、张大人到了。”
徐阶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请。”
门开了。
高拱和张居正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换了新的官袍——高拱是正二品尚书的绯色袍，张居正是从三品侍郎的青色袍，但胸前都补着象征内阁辅臣的仙鹤补子。这是陛下特旨，准许他们虽未正式入阁，但可着阁臣服色，参预机务。
“坐。”徐阶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高拱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开门见山：“元辅，户部刚送来今年的预算细目。九边四镇军饷，额定一百二十万两，实发只有八十万两，缺额四十万两。兵部那边说，历年拖欠累积，今年必须补上。但国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摊在桌上：
“国库现存银两，不足三百万两。光是补发九边军饷，就要吃掉七分之一。这还不算京官俸禄、河工赈灾、宫廷用度。元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阶沉默。
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
严嵩当政这些年，贪墨无度，各地税赋能收上来的不到七成。再加上九边军费、宗室禄米、各地灾荒，国库早就被掏空了。
“张侍郎，”徐阶看向张居正，“你在户部，有什么想法？”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伸手指向几个地方：
“开源，节流。”
“先说节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宗室禄米。太祖定制，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如今宗室在册者已过十万，每年禄米支出占国库三成。当严控新增，削减冗滥。”
高拱皱眉：“宗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王爷们……”
“那就从最不重要的下手。”张居正语气平静，“远支宗室，爵位递降。五服之外，不再赐爵，只给田亩自耕。节省下来的禄米，至少能挤出三十万石。”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
“第二，裁撤冗官。”张居正的手指移到京城，“六部、寺监、衙门，叠床架屋，一职多官，官多事少。当清查员额，裁汰冗员，严控荫补。”
“第三，整顿驿站。”手指移到各省，“驿站本为传递军情、接待官员而设，如今却成地方官吏迎来送往、贪污受贿之所。当裁并驿站，严控使用，节省开支。”
高拱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这些事，哪一件都不好办。宗室、官员、地方……都是既得利益者。动他们的饭碗，是要出乱子的。”
“那就让他们乱。”张居正转过身，目光锐利，“陛下要的是大不一样的大明。不大破，如何大立？不大乱，如何大治？”
徐阶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暗叹。
锐气有余，沉稳不足。
但陛下要的，或许就是这股锐气。
“开源呢？”他问。
张居正走回桌边，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
八个字，却让徐阶和高拱同时色变。
清丈田亩，是要重新丈量全国耕地，查出被豪强地主隐匿的田产，增加税基。
一条鞭法，是要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征收，简化税制，提高效率。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捅马蜂窝。
“张侍郎，”高拱沉声道，“你知道清丈田亩，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吗？江南的那些士绅，北方的那些豪强，还有……各地的藩王、勋贵，哪个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