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汉白玉广场被晨光洗得一片素白。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撑起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的重檐庑殿顶。晨风穿过殿前广场，卷起官员们绯红、青色、绿色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今日是大朝会。
距离那场震动京城的“妖星袭月”之夜，仅仅过去了一天。
官员们按品级列队，从太和殿前的丹陛一直排到广场尽头。每个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断扫向周围同僚，试图从彼此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气氛很诡异。
严嵩死了。
昨夜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首辅严嵩突发恶疾，暴毙于府中。陛下追赠太师，谥文愍，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前天夜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异象，那血月，那蛇影，那龙吟，那地动山摇——每一个在京城的人都感受到了。然后第二天，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严首辅就“暴毙”了？
天谴？
还是……人祸？
没人敢问。
甚至没人敢往深里想。
“陛下驾到——！”
黄锦尖细的嗓音，从太和殿深处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千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广场。
朱厚熜从殿后走出，缓步登上御座。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朝服——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所有偷偷抬头窥视的官员，都在与那道目光接触的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妖星袭月”惊魂的皇帝。
也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首辅、需要稳定朝局的君主。
倒像是一个……刚刚完成某项重大工程，正准备验收成果的匠人。
冷漠，精准，不容置疑。
“众卿平身。”朱厚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官员耳中。
官员们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殿外广场上晨风呼啸的声音。
朱厚熜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徐阶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严嵩倒了，首辅之位空悬，他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
高拱站在徐阶身后半步，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这位未来的隆庆朝首辅，此刻还只是礼部侍郎，但已经展现出锐意进取的姿态。
张居正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朱厚熜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正在酝酿着一场变革的风暴。
武官队列那边，因为九边将领大多在外，显得有些稀稀拉拉。只有几位在京的勋贵、都督，穿着华丽的蟒袍，神色各异。
“昨夜，严嵩死了。”朱厚熜忽然开口，直截了当。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官员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陛下……就这么说出来了？
“突发恶疾，暴毙而亡。”朱厚熜的声音依旧平静，“朕念其曾任首辅多年，追赠太师，谥文愍。家产抄没，充入国库。族人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
“臣在。”徐阶出列，躬身。
“内阁不可一日无首。自今日起，你接任首辅，总领内阁事务。”
徐阶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深深跪拜：“臣……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声音里，有激动，有惶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朱厚熜点点头，又看向高拱：
“高拱。”
“臣在。”
“擢升你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高拱同样跪拜谢恩。
一连两道任命，让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徐阶接任首辅，在很多人意料之中。但高拱入阁……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谁都知道，徐阶和高拱，虽然同属“清流”，但政见并不完全一致。徐阶老成持重，讲究平衡；高拱锐意改革，作风强硬。陛下同时重用这两人，是想要……互相制衡？
“张居正。”朱厚熜继续点名。
“臣在。”张居正出列，声音清朗。
“朕看过你在国子监的讲义，也看过你在户部的条陈。”朱厚熜看着他，“有理有据，切中时弊。擢升你为户部右侍郎，兼太子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