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镇，辽阳城北七十里，老秃顶子山。
这座山其实并不秃，相反，林木茂密，古树参天。但山脚下那片方圆数里的矿区，却像一块巨大的疮疤，硬生生在苍翠中撕开一道口子。
矿洞沿着山体向深处延伸，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外，搭建着成片的窝棚，歪歪斜斜，破败不堪。数千矿工像蚂蚁般在矿洞与窝棚间穿梭，搬运着矿石、土石、木料。监工的皮鞭声、呵斥声、矿石落地的碰撞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李瑾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穿总兵常服，外罩猩红披风，正眯着眼俯瞰着这片矿区。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材肥硕，脸圆眼小，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手指捻着胡须，目光在那些搬运矿石的矿工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会走路的……金山。
“总兵大人，”身边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凑近，他是辽东镇军需官王环，也是李瑾的心腹，“这个月已经出产金砂三千两，按这个进度，年底前能凑足五万两。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您那件事，就有着落了。”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故作严肃道：“什么那件事？本官身为辽东总兵，开矿是为朝廷筹措军饷，充盈国库，你休要胡言。”
王环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失言。总兵大人一心为国，实乃我辈楷模。”
李瑾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矿区。
他说的“那件事”，是买官。
不是普通的买官，是买……爵位。
大明祖制，非军功不得封爵。但这些年，朝纲松弛，只要银子使到位，什么事都有可能。李瑾打听到，南京一位致仕的老国公，手里有个“镇国将军”的虚爵名额，开价十万两。
十万两。
他李瑾在辽东当了八年总兵，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走私货物，攒下的家产也不过二十万两。要拿出十万两买一个虚爵，实在肉痛。
但有了爵位，就不一样了。
那是真正的贵族，子孙后代都能享福荫。就算日后被查，有爵位在身，也能多一层护身符。
所以这半年，他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座金矿上。
这矿，名义上是“军屯矿”，产出归辽东镇所有，用于补充军饷。但实际上，账目全在他和王环手里，出产多少、用掉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三千两金砂？
实际出产至少五千两。
多出来的两千两，早就在夜里悄悄运进了辽阳城里的李府私库。
“对了，”李瑾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工部是不是送来一批新的开矿器具？”
王环点头：“是，三十套‘火龙钻’，还有五十套精铁镐头、铁锹。下官已经分发给各矿洞了。”
“好。”李瑾满意地点头，“告诉那些矿头，加紧挖。三月前，我要看到一万两金砂。”
王环面露难色：“总兵大人，这……矿工们已经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再加班加点，怕是会出事。上个月三号矿洞坍塌，死了二十多人，家属还在闹……”
“闹？”李瑾冷笑，“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每人……十两，够他们吃三年了。要是再闹，就说他们是蒙古奸细，抓起来。”
王环打了个寒颤，连忙应声：“是，下官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京里传来消息，陆炳陆指挥使的钦差队伍，已经从宣府出发，下一站可能就是辽东。咱们这矿……”
李瑾的脸色阴沉下来。
陆炳。
这个名字，现在成了九边所有将领的噩梦。
宣府总兵白圭被调离，虽然明升暗降，但好歹保住了命。可那两千“失踪”的兵，还有严嵩那封语焉不详的密信，都让李瑾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陆炳到底查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严嵩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屁股……不干净。
“矿的事，暂时停工。”李瑾沉吟片刻，下了决断，“把所有矿工都撤出来，封了矿洞。账目……做干净点。陆炳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军屯试验矿，产出微薄，已经停办了。”
王环一愣：“可这一停，损失……”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李瑾瞪了他一眼，“陆炳带着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真要被他抓到把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环缩了缩脖子：“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正要转身，李瑾又叫住他：“等等。把最近这半年的账册，全部重做一套。金砂产量……就写一千两。多出来的，就说用在修缮城防、购置军械上了。该有的凭证、票据，都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