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三屯营校场。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整片演武场照得透亮。黄土夯实的场地上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高台上，周尚文已经解下披风，只着一身山文甲。他站在台边，双手负后，俯视着下方重新调整阵型的五千士兵。
俞大猷站在他对面十步外，同样卸去战袍，露出里面贴身的锁子甲。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临时搬来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鸳鸯阵”的各个组成部分。
“俞将军，”周尚文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既然要演练，就要有个规矩。你布阵，我破阵。我破得了，你辞官；我破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闪烁的将领：
“老夫自请致仕，蓟州镇……交给你。”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高台上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出声。
致仕？
周尚文在蓟州三十年，从一个百户做到总兵，历经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败绩。虽然近些年以守为主，少有出击，但威名犹在。
现在，他竟然要拿三十年的功勋、一镇总兵的位置，去赌一场演练的胜负？
“总兵大人！”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此事事关重大，是否……”
“闭嘴。”周尚文头也不回，“老夫还没死，蓟州镇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插嘴。”
副将脸色一白，低头退后。
周尚文重新看向俞大猷：“如何？”
俞大猷沉默片刻，抱拳：“末将不敢与总兵大人赌前程。此番演练，只为验证阵法优劣，不为争权夺位。”
“你怕了？”周尚文眯起眼。
“非是惧怕。”俞大猷摇头，“而是末将深知，边镇防务非一人之事，更非一时之争。总兵大人戍边三十载，功勋卓著，若因一场演练而致仕，非但于国不利，于军心亦是大损。”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给了周尚文面子，又表明了立场。
但周尚文要的，不是漂亮话。
“那你说，”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低，“若老夫破了你的阵，你当如何？”
“末将即刻上书陛下，自请调离蓟州，永不插手北方军务。”
“若破不了呢？”
“末将继续辅佐总兵大人整饬军务，但请总兵大人允我练兵三月。三月之后，若此阵无用，末将同样自请调离。”
三个月。
这是一个折中的期限。
既给了周尚文台阶，也给了自己时间。
周尚文盯着俞大猷，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好个俞大猷。”他点点头，“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你。行，就依你。演练开始吧。”
他转身，对台下喝道：
“取我亲兵营！”
命令传下。
校场东侧，一营士兵应声出列。
约五百人，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甲胄鲜明。这是周尚文的亲兵营，也是蓟州镇最精锐的老兵。他们跟随周尚文最短的也有十年，最长的超过二十年，彼此配合默契，经验丰富。
“俞将军，”周尚文指向那五百亲兵，“他们扮蒙古骑兵，攻你的阵。规则很简单：半个时辰内，若我的兵能冲破你的阵型，斩断中军大旗，就算我赢。若冲不破，就算你赢。”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为求真实，双方皆用木制兵器，但可全力出手。伤亡自负。”
最后四个字，让气氛骤然凝重。
用木制兵器，确实不会致命，但全力出手之下，断几根骨头、吐几口血，再正常不过。
这是要动真格的。
俞大猷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走下高台，来到校场中央。
五千士兵已经重新列成“雁行阵”，严阵以待。
俞大猷走到阵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士兵，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眼中充满斗志，有的眼中带着疑虑。
他们练了八天，练得很苦，但也练出了一股气。
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气。
“弟兄们！”俞大猷的声音传遍全场，“刚才周总兵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说咱们的阵是花架子，一冲就破。你们……服不服？”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前排的年轻士兵吼了出来：
“不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服！”
“不服！”
“不服——！！！”
五千人的吼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