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三屯营校场。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占地百亩的演武场。场边插着的各色令旗在微风中缓缓飘动，旗角凝结的晨露偶尔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校场东侧的高台上，周尚文端坐在主位。
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将，今日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花白的长髯垂至胸前，纹丝不动。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窝深陷，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高台两侧，蓟州镇的二十余名将领分列左右，个个甲胄鲜明，面色肃穆。他们的目光，却都投向高台下方的校场中央。
那里，俞大猷正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上。
他今日未穿铠甲，只着一身赤色战袍，腰悬御赐青铜剑。虽然连日操劳，面容略显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校场上列队的五千士兵。
这是蓟州镇最精锐的五千人。
在过去八天里，俞大猷对他们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整饬”。
淘汰老弱，补齐缺额，重新编组，严明军纪。
每日天不亮就出操，练队列、练阵型、练配合，一直到日落才收兵。
八天时间，五千人脱了一层皮，但也……有了一些变化。
“列阵——！”
俞大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五千人几乎同时动作。
脚步声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涌动。原本松散站立的队伍，在十息之内，变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横平竖直。
刀枪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从方阵中升腾而起，冲散了晨雾。
高台上，周尚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带了一辈子兵的人，自然看得出门道。
这支队伍，和八天前他“病倒”时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
纪律性、执行力、精神面貌，都上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
周尚文的目光，落在了方阵最前排的五百名士兵身上。
那些士兵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器——长约一丈二尺，顶端装有铁制尖刃，两侧有月牙形倒钩，看起来像长枪，又像戟。
“狼筅。”周尚文心中默念出这种兵器的名字。
东南戚继光用来对付倭寇的奇门兵器。
他没想到，俞大猷竟然把这种南方的兵器，带到了北方的蓟州。
“俞将军，”周尚文终于开口，声音洪亮，但在场的老将都能听出其中的一丝虚弱，“你练的这是什么阵？”
俞大猷转身，向高台抱拳：“回周总兵，此乃‘鸳鸯阵’变阵，专为北方边镇地形改良。”
“鸳鸯阵？”周尚文挑眉，“那是戚继光在东南对付倭寇的阵法。蓟州面对的是蒙古铁骑，骑兵来去如风，你这步卒阵法，有何用处？”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
高台上的将领们，不少人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周尚文在蓟州三十年，威望极高。虽然俞大猷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保，但毕竟是初来乍到，又趁着周尚文“病倒”接管军务，早就引起了不少老将的不满。
现在周尚文“病愈”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俞大猷，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俞大猷面色不变，朗声道：“总兵大人，蒙古铁骑固然迅捷，但并非无敌。末将在东南平倭时，曾研究过北方战例。蒙古骑兵所长者，一是弓马娴熟，二是来去如风。若要破之，需以步卒结阵自守，以火器远程杀伤，待其冲锋受挫，再以精锐反击。”
他顿了顿，指向校场上的方阵：
“此阵，前排持狼筅，可阻骑兵冲势；次排持长枪，可刺马腹；三排持刀盾，可近身搏杀；后排配火铳、弓弩，可远程杀敌。五人一伍，十二人一队，队队相连，阵中有阵。蒙古骑兵若冲阵，必陷其中，难以脱身。”
周尚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
“俞将军，纸上谈兵，谁都会。”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俞大猷，“蒙古人不是倭寇。倭寇多步卒，善近战，你这鸳鸯阵或许有用。但蒙古人……他们根本不会冲你的阵。”
他抬手，指向北方：
“蒙古铁骑的战术，是远距离骑射袭扰。他们会绕着你的阵转圈，用弓箭一层层剥掉你的士兵。等你阵型松动、士气低落，他们才会冲阵。你这狼筅、长枪、刀盾，对付冲锋有用，对付骑射……有什么用？”
这话问到了关键。
高台上的将领们纷纷点头。
这才是北方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