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总兵府后堂。
浓烈的酒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炭火盆里劣质煤块的硫磺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撤下，几个空了的酒坛子歪倒在桌脚，坛口淌出的酒液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污迹。
大同镇总兵张达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棉裤，盘腿坐在炕上。
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胸口一道从右肩斜劈到左肋的狰狞刀疤，在昏黄的烛光下像条蜈蚣般蠕动。这是十年前在草原上和蒙古王子搏命时留下的，当时他断了三根肋骨，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咬着刀把把肠子塞回去，反手劈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从那以后，张达在大同就是天。
但现在，这个“天”正抱着一坛还未开封的“烧刀子”，醉眼朦胧地盯着面前的访客。
访客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容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穿着六品青袍，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是工部郎中鄢懋卿，严嵩的门生，三天前从京城赶来大同。
“张总兵，”鄢懋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但鼻子被酒气熏得忍不住抽动，“下官此来，是奉了严阁老的钧旨……”
“知道，知道。”张达摆摆手，声音粗豪，“严阁老记挂咱老张，派人送酒来了嘛！来人，把鄢大人带来的酒都搬进来！”
门外亲兵应声，很快抬进来五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坛密封完好的酒。坛身是上好的青瓷，釉色温润，上面还用金粉绘着精致的花鸟图案，一看就不是凡品。
张达眼睛亮了。
他丢开手里那坛粗糙的土陶“烧刀子”，翻身下炕，光着脚走到木箱前，抱起一坛青瓷酒，凑到鼻子前深深一嗅。
“好酒！”他赞道，“这味儿……至少窖藏了三十年！严阁老真是舍得！”
鄢懋卿赔笑：“阁老说，张总兵戍边辛苦，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薄礼？”张达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鄢懋卿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这位文官拍趴下，“这要是薄礼，天下就没厚礼了！鄢大人，替我谢过严阁老！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他说得豪爽，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严嵩是什么人？
当朝首辅，文官之首，手眼通天。
这样的人，会平白无故给他一个粗鄙武夫送这么贵重的酒？
必然有所图。
鄢懋卿揉着发麻的肩膀，努力站直身子：“总兵大人客气了。其实……阁老还真有一事，想请总兵大人行个方便。”
来了。
张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豪迈：“说！只要老张办得到！”
“是这样。”鄢懋卿压低声音，“阁老有个远房侄儿，在山西做些小买卖。最近想从大同往草原走一批货，但苦于没有门路。听说总兵大人与草原各部素有往来，所以想请大人……”
“走私？”张达挑眉。
鄢懋卿脸色微变，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走私，是……正当贸易。茶叶、布匹、瓷器，都是些寻常货物。”
张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他走回炕边，重新坐下，抱起那坛青瓷酒，拍开封泥。
浓烈的酒香瞬间涌出，比刚才浓郁了十倍不止。
“好酒！”张达又赞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任由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刀疤，“既然是严阁老的侄儿，那自然没问题。不过鄢大人……”
他放下酒坛，眼睛眯起：
“走草原的货，规矩你懂。三成利润归我，另外……要过我的手。”
鄢懋卿松了口气：“这是自然。阁老说了，一切都按总兵大人的规矩来。”
“痛快！”张达大笑，又灌了一口酒，“那就这么说定了！让你那侄儿明天来找我，我派人带他走一趟。”
“多谢总兵大人！”鄢懋卿深深一揖。
张达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鄢懋卿躬身退出后堂，走到院子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个张达，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粗豪、贪婪、嗜酒如命。
但也……没那么好糊弄。
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鄢懋卿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清醒的算计。
“严阁老说得对，”鄢懋卿低声自语，“这人是个老狐狸。得小心对付。”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离开总兵府。
后堂里。
张达脸上的醉意，在鄢懋卿离开的瞬间消失无踪。
他放下酒坛，眼神清明得可怕。
“来人。”他沉声道。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总兵大人。”
“去查查，”张达指着那二十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