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总兵府，书房。
白圭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反射出微弱的光，像是困兽的瞳孔。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条，是半个时辰前马芳从城东“福运客栈”带回来的。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事已办，待雨。”
没有落款。
但白圭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严嵩。
或者说，严嵩派来的人。
“事已办……”白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
那两千走私兵，此刻应该已经……“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连忙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去。
两千条命。
两千个跟他吃过饭、喝过酒、喊过他“总兵大人”的人。
就这么没了。
为了保全自己。
“呵……”白圭低笑一声，声音嘶哑，“白圭啊白圭，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但他没得选。
陆炳带着尚方剑来了，带着七十二个锦衣卫缇骑来了，带着一副要把他撕碎的架势来了。
要么牺牲两千人，要么自己死，甚至九族陪葬。
这个选择，其实一点都不难。
只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些面孔。那些年轻的脸，粗糙的手，憨厚的笑。他们信任他，跟着他走私，以为能赚点银子娶媳妇、养爹娘。
现在，他们都成了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总兵大人。”
门外传来马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圭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软弱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冷硬：“进来。”
马芳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先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白圭苍白的脸。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马芳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几碟小菜，“先吃点吧。”
白圭没有动筷。
“那两千人……”他低声问，“有消息了吗？”
马芳沉默片刻，摇摇头：“派出去的三拨探马，都没有回信。按时间算……应该已经……”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白圭点点头，端起粥碗，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是温的，但他吃不出任何味道，像是在嚼蜡。
“巡边的那四千人呢？”他又问。
“已经往回赶了。”马芳道，“最快的一队明天中午能到，最迟的……后天傍晚。”
“后天傍晚……”白圭放下碗，“陆炳给的三日期限，是十七日午时。来得及。”
“可是大人，”马芳犹豫道，“就算那四千人回来，咱们实际兵额还是差两千。陆炳要是较真……”
“他不会较真的。”白圭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两千人‘消失’了，是被马匪杀的。咱们不仅没有罪，反而有功——毕竟咱们的巡边兵‘剿灭’了那伙马匪，为同袍报了仇。”
马芳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是把黑的……说成灰的。
“可陆炳会信吗？”他担忧。
“他信不信不重要。”白圭站起身，走到窗前，“重要的是，咱们有‘证据’。那五百个扮马匪的兄弟，会带回来马匪的‘遗物’，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会有‘缴获’的赃物。这一切，都会成为咱们的说辞。”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陆炳是聪明人。他知道，在边镇，有些事不能深究。只要咱们给他一个能交代过去的说法，他就不会往死里查。毕竟……他也不想把宣府镇真的搞垮。”
马芳沉默。
他知道白圭说的是对的。
边镇有边镇的规矩。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真要刨根问底，谁都别想干净。
只是……
“大人，”他忽然道，“您说，严阁老为什么要帮咱们？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白圭转身，看着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嘲讽。
“帮我？”他摇头，“严嵩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他自己。我在宣府倒台，下一个查的就是他在九边的其他‘棋子’。他是在保他的棋盘。”
“可那两千条人命……”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堆数字。”白圭的声音很轻，“严嵩这个人，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