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校场上，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
陆炳端坐点将台，手中的狼毫笔蘸满墨汁，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寸处，迟迟未落。
台下，宣府镇左营千户陈大勇正单膝跪地，额头的汗水顺着黝黑的面颊滑落，滴在黄土夯实的校场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斑点。
“陈千户。”陆炳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部额定兵员一千一百二十人，现册载九百八十七人。缺额一百三十三人，作何解释？”
陈大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回……回钦差大人，缺额中有四十七人为上月巡边遭遇蒙古游骑，阵亡者……兵部销册文书尚在途中。另有三十八人染疫，在营中休养，今日未能列队。剩余……剩余四十八人……”
他顿了顿，偷眼看向站在队列前的白圭。
白圭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
陈大勇咬牙：“剩余四十八人，为……为昨日派往张家口堡协防，尚未归营。”
“哦？”陆炳抬起眼，“张家口堡距此不过五十里，快马半日可往返。既为协防，为何不归？”
“这……”陈大勇额头青筋暴起，“蒙古部落近日在张家口外活动频繁，故留驻协防……”
“既然如此。”陆炳打断他，“本官现在就派人去张家口堡，核对你部兵员。若那四十八人确实在堡中协防，本官自当记你一功。若不在……”
他放下笔，手按上桌案旁的尚方剑剑柄：
“虚报兵额，冒领军饷，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陈大勇浑身一颤。
大明军律，虚报兵额十人以上者，杖一百，革职；冒领军饷者，斩立决。
四十八人。
够他死四次。
“大人！”陈大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大人不信——”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就在此时——
“陈大勇！”
白圭的暴喝声炸响。
陈大勇一个激灵，手僵在半空。
白圭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混账东西！钦差大人问话，你敢拔刀？！”
这一脚力道极大，陈大勇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前的护心镜都凹陷下去一块。
白圭转身，对陆炳抱拳躬身：“大人恕罪！陈大勇性情鲁莽，冲撞大人，末将必当严惩！至于兵额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其中确有隐情。请大人移步后堂，容末将详细禀报。”
陆炳看着他。
白圭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良久。
“可以。”陆炳站起身，“但本官有言在先。白总兵，你要禀报的‘隐情’，最好是真的隐情。若让本官发现你欺瞒……”
他没有说完。
但那股寒意，已经让校场上所有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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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后堂。
门窗紧闭，只留一扇侧窗透进些许天光。
白圭亲自为陆炳斟茶，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炳没有碰那杯茶。
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白圭。
“白总兵，说吧。”
白圭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大人，宣府镇的兵额缺额，确实……不止册上那些。”
他停顿，观察陆炳的表情。
陆炳面不改色。
白圭咬牙，继续道：“实不相瞒，宣府镇额定八万兵员，实际在册只有七万一千，缺额九千。其中三千为历年累积的空额，兵部知晓，但……默许。”
“默许？”陆炳挑眉。
“是。”白圭点头，“边镇军饷，历年拖欠。兵部拨下的银子，常常只有定额的七成。若按实额发放，士卒连饭都吃不饱。故而……各边镇都有虚报兵额之例，多出的军饷，用于补足拖欠，维持军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悲愤：
“大人，末将也是迫不得已！宣府镇地处要冲，直面蒙古铁骑。若士卒吃不饱、穿不暖，谁肯卖命守边？这些年，末将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宣府镇从未让蒙古人越过长城一步！这背后……是用多少银子堆出来的，大人可知？”
陆炳沉默。
他知道白圭说的是实情。
大明边镇军饷拖欠，是积年痼疾。兵部、户部互相推诿，皇帝内库也不愿多掏银子。边将为了维持军队，虚报兵额、吃空饷，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但这不代表，白圭就是清白的。
“那么，”陆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