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总兵府正堂。
白圭站在堂前石阶下，看着陆炳的钦差队伍缓缓驶入府门。
七十二名锦衣卫缇骑分列两侧，人人腰悬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标枪。他们沉默地控着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得可怕，嗒、嗒、嗒，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白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宣府镇的十余名将领按品级排列，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凝重。副总兵马芳站在白圭侧后方半步，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队伍停下。
陆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暗紫蟒袍在晨风中微摆，腰间那柄尚方剑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宣府镇总兵白圭，恭迎钦差大人。”白圭上前三步，抱拳躬身。
按制，武官见钦差需行单膝跪礼。但边镇大将向来有“见官大半级”的惯例，尤其是面对文官出身的钦差时，常以军礼代之。
陆炳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白圭身后的将领，最后落回白圭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像刀子般锐利。
白圭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
片刻。
“白总兵免礼。”陆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圭直起身，脸上挤出笑容：“钦差大人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堂内备茶，请——”
“不必了。”陆炳打断他，“本官奉旨巡查，时间紧迫。白总兵，召集宣府镇千户以上将领，一个时辰后，校场点卯。”
白圭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时辰后点卯？
这不合规矩。
按惯例，钦差抵达后至少会休整一日，与总兵私下交谈，了解情况后再公开巡查。如此直奔校场点卯，等于一上来就要查兵册、核人数、验军容——这是明摆着要查他是否吃空饷、是否虚报兵额。
“大人……”白圭试图周旋，“末将麾下将领分散各堡，一个时辰恐怕……”
“那就发快马去传。”陆炳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时辰后，本官在校场等。若有人不到……”
他顿了顿，手按上尚方剑的剑柄：
“以贻误军机论处。”
四字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白圭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眼神闪烁。
马芳上前一步，沉声道：“钦差大人，宣府镇防区绵延三百里，各堡守将皆有军务在身。一个时辰内集结，恐会……”
“马副将。”陆炳看向他，“你在质疑本官的命令？”
声音不重，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威压。
马芳脸色一白，咬咬牙，后退半步：“末将不敢。”
陆炳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白圭：“白总兵，一个时辰。本官希望看到宣府镇的真实军容，而不是……”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你准备好的军容。”
说完，他转身走向总兵府正堂，七十二名缇骑如影随形，留下白圭和一众将领站在原地。
阳光洒下，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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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后院，书房。
白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掌心湿黏。
“总兵大人……”马芳跟进来，面色铁青，“这陆炳太过分了！一来就要点卯，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闭嘴！”白圭低吼一声。
他走到书案前，抓起茶壶灌了几口冷茶，才稍稍平复心跳。
“一个时辰……”他喃喃自语，“一个时辰……来得及吗？”
马芳压低声音：“驻守张家口堡的刘千户前日告假回乡，他的那个千户所……实额只有六百，可册上是满额一千一百。”
白圭的手一抖，茶壶险些脱手。
“还有独石口堡的李千户，他手下有三个百户所上月因疫病减员，还没来得及补……”马芳继续道，“若陆炳真要核兵册、点人头，这两处肯定露馅。”
白圭闭上眼。
他知道问题不止这些。
宣府镇额定兵员八万，但实际在册只有七万三千，空额七千。其中三千是历代累积的“吃空饷”——那些早已阵亡、逃亡或根本不存在的人名，仍然挂在兵册上，军饷照发，进了他和几个将领的腰包。
另外四千，是他去年偷偷抽调去“做生意”的兵。
宣府地处边贸要道，草原的皮毛、药材，中原的茶叶、铁器，在这里流转。白圭暗中让心腹将领组织兵丁，以“巡边”为名，实则押运走私货物，往返于蒙古部落与内地之间。
一趟生意，利润抵得上一年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