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紫禁城，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靛蓝色中。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七十二名锦衣卫缇骑已列队完毕，人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沉默如雕像。队列前方，四匹通体纯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河西骏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雾。
陆炳站在队伍最前。
他今日没有穿飞鱼服，而是一身暗紫色蟒袍，外罩玄色大氅，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这是“钦差大臣”的正式装束，象征他此行代表的……是天子。
卯时初刻，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从太和殿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接旨——”
陆炳单膝跪地，身后七十二名缇骑同时跪倒，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
黄锦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边重镇，国之藩篱。朕闻近年防务松弛，武备废弛，甚为忧心。兹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为钦差大臣，持尚方剑，巡视蓟、辽、宣、大四镇。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凡有玩忽职守、贪墨军饷、勾结外敌者，无论品级，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个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陆炳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从黄锦手中接过圣旨，又接过一柄装在紫檀木匣中的长剑——剑长三尺三寸，剑鞘上雕着五爪金龙，剑格处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尚方剑。
天子赐剑，代天巡狩。
黄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陆大人，陛下还有口谕。”
“请公公示下。”
“陛下说，九边四镇，有人‘病’了，需要下猛药。”黄锦声音更低，“陆大人此去，要好好‘诊脉’。该切的毒疮，不要手软。”
陆炳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
陛下这是要他……清洗。
清洗那些不听话的、有异心的、或者……挡了路的人。
“臣，明白。”陆炳沉声道。
黄锦点点头，退后一步，提高音量：“吉时已到，钦差出京——！”
咚！咚！咚！
太和殿前的铜钟敲响，钟声浑厚，传遍整个紫禁城。
陆炳翻身上马，七十二名缇骑同时上马。
“出发！”
马蹄声如雷，踏破黎明前的寂静。
队列穿过承天门，出正阳门，一路向北。
街道两侧，早有百姓闻讯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是锦衣卫的陆指挥使！”
“钦差大臣啊，听说要去九边巡查……”
“九边？那边不是一直挺太平吗？”
“太平？我表哥在宣府当兵，说那边早乱套了……”
议论声中，陆炳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杀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出城之后，那股从北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压迫感。
像有一头巨兽，在草原深处睁开了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南方。
---
同一时刻，文渊阁值房。
严嵩站在窗前，看着陆炳的钦差队伍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白圭写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仓促：
“严阁老钧鉴：末将白圭叩首。阁老来信已阅，感激涕零。然宣府军务繁杂，末将分身乏术，恐难赴京与阁老面议。军饷之事，实乃军需官中饱私囊，末将已将其下狱候审。万望阁老在陛下面前美言，末将必当厚报……”
厚报？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把信扔进炭盆，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作灰烬。
白圭这是……想蒙混过关。
既不敢得罪他，又舍不得放权，还妄想撇清关系。
天真。
“老爷。”
严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赵文华赵大人求见。”
“进。”
赵文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阁老，陆炳出京了。带走了七十二名缇骑，都是锦衣卫里的精锐。看方向……是直奔宣府去的。”
“宣府？”严嵩挑眉，“白圭要倒霉了。”
“那我们……”
“我们？”严嵩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我们该做准备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蓟州的位置。
“周尚文那边，有消息吗？”
“周总兵……”赵文华迟疑，“他给阁老回信了，但信里……语气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