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值房里的青铜香炉，青烟已经浓得化不开。那烟不再是淡淡的丝缕，而是凝成实质的灰色绸缎，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盘旋，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让整个值房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严嵩坐在书案后，那只焦黑的右手已经修复了大半——不是自然愈合，是陛下赐下的那枚玉佩不断释放龙气，催生血肉的结果。但新生出的皮肤异常苍白，与枯瘦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像死人的手拼接在活人身上。
他正翻阅着九边四镇的详细卷宗。
蓟州镇总兵周尚文，辽东镇总兵李瑾，宣府镇总兵白圭，大同镇总兵张达。
四个名字，四份档案，背后是四个盘踞一方的军头，是四股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四头等待驯服的猛虎。
“老爷。”
严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赵文华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进。”
赵文华推门进来，一身绯红官袍在昏暗中格外刺眼。他脸上堆满笑容，手中捧着一份厚实的账册：“阁老！下官查清了，宣府镇去年军费开支，有猫腻！”
严嵩抬眼：“说。”
“宣府镇去年上报军费三十八万两，其中火器购置费十二万两。”赵文华翻开账册，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下官核对工部记录，去年运往宣府的火器，实际价值只有八万两。剩下四万两……去向不明。”
四万两。
不是小数目。
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
严嵩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白圭怎么说？”
“白总兵那边……”赵文华压低声音，“下官派人去宣府暗中查访，发现白圭的侄子，在宣府开了三家绸缎庄、两家当铺，生意好得出奇。而这几家店铺的幕后东家……是白圭的夫人。”
“以权谋私。”严嵩淡淡道，“不算稀奇。”
“不止如此。”赵文华眼中闪过狡黠，“下官还查到，白圭去年以‘修缮城墙’为名，向朝廷申请了五万两银子。但宣府当地的工匠都说，城墙根本就没修。那笔钱……也消失了。”
五万两。
加起来，九万两。
足够让一个正二品总兵掉脑袋的数字。
严嵩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他能“看见”——随着这些罪证的揭露，宣府镇上空那股淡青色的“文气”与白色的“军气”混合体，正在剧烈波动。那是白圭的气运，此刻因为恐惧而震荡，散发出浓郁的“恐慌之气”。
可以吞噬。
但……不急。
“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严嵩睁开眼，“先不要呈给陛下。你派人去宣府，暗中‘提醒’白圭一声。”
“提醒？”赵文华一愣，“阁老的意思是……”
“告诉他，他的事，内阁知道了。”严嵩声音平淡，“但念在他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文华懂了。
这是要……逼白圭站队。
要么投靠严嵩，要么……等死。
“下官明白了！”赵文华躬身，“那辽东李瑾那边……”
“李瑾贪婪，但会做人。”严嵩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你派人把这封信送给他，就说老夫仰慕他练兵有方，想向他请教边防守备之事。信里附上……三千两银票。”
“三千两？”赵文华吃惊，“这会不会……太少了？”
“不少。”严嵩摇头，“李瑾这种人，你送他三万两，他嫌你贿赂。送他三千两，说是‘请教费’，他反而会觉得你尊重他。先建立联系，慢慢来。”
“那大同张达……”
“张达嗜酒。”严嵩眼中灰光一闪，“你从内库调十坛御酒，以陛下的名义赐给他。记住，要挑他轮值的时候送，让所有人都看见——陛下赐酒给张将军。”
赵文华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阁老的毒计。
张达本就嗜酒如命，如今陛下赐酒，他必然狂饮。而轮值期间醉酒……是重罪。到时候，张达的把柄就攥在阁老手里了。
“至于蓟州周尚文……”严嵩顿了顿，“此人刚正，油盐不进。先放着，等俞大猷到了蓟州，让他们自己斗。”
“俞大猷？”赵文华又是一愣，“他不是在东南吗？”
“陛下已经下旨，调俞大猷北上，任蓟州镇副总兵。”严嵩淡淡道，“周尚文那个老顽固，最看不起的就是‘幸进之臣’。俞大猷靠着东南战功直升副总兵，周尚文必然不服。两人相斗，我们坐收渔利。”
一环扣一环。
赵文华背后冒出冷汗。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枯瘦的老者，手段有多狠辣，心思有多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