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严府书房。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将严嵩枯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像某种挣扎的怪物。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九鼎镇世阵》的阵图，但目光却没有落在图上，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在颤抖。
不是冷的颤抖，是从骨头深处透出的……饥饿的颤抖。
自从三日前，在西城街道上吞噬了海量妖气、煞气、恐惧死气后，这种“饥饿感”就没有停止过。它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寝食难安，让他看见任何活物时，第一反应都是——能吞吗？
甚至昨夜，他差点失控。
子时修炼时，饕餮气旋旋转得太快，以至于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模糊。等他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手中掐着一只夜猫的脖子——那是严年养了十年的老猫，平时很得宠。
猫已经死了。
不是被他掐死的，是……被他吸干了。
当他意识模糊时，《饕餮吞运诀》自动运转，将那只猫身上微弱的“生灵之气”吞噬一空。等他清醒，只看见手中一具干瘪的猫尸，以及体内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满足感”。
“老爷……”
严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犹豫。
严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饥饿感，将手收回袖中，握成拳。
“进。”
严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参汤。他今天脸色很不好，眼眶深陷，显然昨夜没睡好——那只猫的死，对他打击不小。
“老爷，三更天了，歇歇吧。”严年将参汤放在书案上。
严嵩没有碰参汤，而是问：“外面有什么动静？”
“张璁张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严年压低声音，“明日早朝，他会呈上《大礼或问》最终定稿，请求陛下下旨，正式尊兴献王为皇考，尊孝宗为皇伯考。礼部那边，所有清流官员都被排除在外，全程由张大人的人操办。”
“嗯。”严嵩点头，“清流那边呢？”
“金献民昨夜……在诏狱‘突发恶疾’，死了。”严年声音更低，“汪俊听到消息，当场吐血昏迷，太医说……怕是撑不过三天。其余十五位被罢官的大人，有七家已经暗中派人联系老爷，想求一条生路。”
求一条生路？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知道怕了？
“告诉他们，”他缓缓道，“生路，陛下已经给了——罢官留京待勘，就是生路。若还想重回朝堂……得看他们的‘诚意’。”
“诚意？”严年不解。
“交出他们这些年，与清流同党往来的书信、密录。”严嵩眼中灰光一闪，“还有……他们知道的，关于毛澄、石珤这些老臣的‘把柄’。”
严年懂了。
这是要……让他们互相撕咬。
咬得越狠，陛下手中的刀，就越锋利。
“老奴明白了。”严年躬身，“还有一事……西苑那边，陆炳陆大人傍晚时来过一趟，说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老爷。”
“什么话？”
“陛下说：‘阵图参悟得如何？三日后，朕要考校。若不过关……这炉药，就废了。’”
药。
废了。
严嵩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陛下的潜台词——三日后的考校，不仅是对阵图的考校，更是对他这个人、这味“药”的……最终检验。
过关，继续用。
不过关……就像那只猫一样，被吸干，然后扔掉。
“臣……明白了。”严嵩对着虚空，轻声回应。
严年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严嵩重新看向阵图。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股饥饿感。
反而……引导它。
让饥饿感沿着经脉流淌，汇入双眼，然后……看向阵图。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饥饿感注入双眼时，阵图上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真的在动，是在他眼中呈现出了更深层的“意象”——
那些金线绣成的纹路，在他眼中化作了九条奔腾的“气运之河”。河流相互交织、碰撞、融合，最终汇入中央那个太极图中。而太极图的阴阳鱼，则化作了两个巨大的漩涡：一个纯白，吸纳清气；一个纯黑，吞噬浊气。
而他严嵩要坐的“阵心”，正是黑白漩涡的交汇点。
那是清浊碰撞最激烈的地方。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原来如此……”
严嵩喃喃自语。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陛下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