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紫禁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但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官员——清一色的绯红朝服，青白的面孔，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像一群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殉葬者。
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
这位六十二岁的老臣，昨夜在府中枯坐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他手中捧着一卷素帛——不是奏疏，是“辞呈”。素帛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不是新写的，而是准备了很久，只等今日。
他身后，站着十六位同僚。
六部侍郎五人，都察院御史七人，通政司、大理寺官员四人。官阶最低也是正四品，最高是从二品。放在平日，这些人跺跺脚，京城官场都要震三震。
但今日，他们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金公，”一名侍郎低声问，“南京那边……真的会声援吗？”
金献民没有回头，声音嘶哑：“顾鼎臣已经回信，南京六部二十七位同僚，今日会同时上疏。”
“那……陛下会不会……”
“陛下？”金献民惨笑，“陛下已经铁了心。我们今日，不是要逼陛下收回成命，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朝，还有敢说真话的臣子！”
话音落下，身后一阵沉默。
敢说真话？
不。
他们今日站在这里，与其说是为了“礼法”，不如说是为了……活路。
张璁上位，大礼议定局，意味着清流集团将彻底失势。而失势的下场，他们比谁都清楚——罢官、流放、甚至……抄家。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用十七位重臣的“集体请辞”，逼陛下退让。就算陛下不退，也能在史书上留下“直谏”的美名，为家族留下一线生机。
宫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
“列队。”金献民整理衣冠，率先迈步。
十七人鱼贯而入，穿过承天门，踏上通往太和殿的御道。
御道两侧，值守的锦衣卫站得像木桩，但眼角的余光，都聚焦在这群老臣身上。有人眼中闪过同情，有人闪过讥讽，更多的人……是冷漠。
严嵩站在文渊阁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他今日来得特别早。
值房里，那尊青铜香炉的青烟，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炉身滚烫，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热浪。而他的体内，饕餮气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兽，兴奋得颤抖。
他能“看见”——那十七位老臣头顶的气运，正散发出绝望的灰黑色。那是赌上一切的决绝，也是……最美味的“养分”。
“老爷，”严年站在身后，声音发颤，“金大人他们……真的要……”
“嗯。”严嵩淡淡应了一声，“他们以为，十七位重臣联名请辞，陛下会怕。”
“陛下……会怕吗？”
“怕？”严嵩笑了，笑得冰冷，“陛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转身，看向严年：
“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严年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准备好了。按老爷的吩咐，里面是金献民之子强占民田、汪俊之侄走私盐引的证据，还有……十七位大人这些年的‘过失’。”
“很好。”严嵩接过奏疏，“等朝会开始，你找个时机，递给张璁。”
“递给张大人？”严年一愣，“不直接呈给陛下？”
“现在呈，太显眼。”严嵩摇头，“张璁是礼部尚书，又是大礼议的主持者，由他出面弹劾，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眼中灰光一闪：
“而且……陛下要的，是一把‘干净’的刀。我们，只需要递上磨刀石。”
严年懂了，躬身退下。
严嵩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但太和殿方向，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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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太和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文武百官列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十七位老臣身上——他们跪在丹墀下，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卷素帛，像一群请命的孝子，也像一群赴死的囚徒。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珠旒低垂。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底绣金龙的朝服，比平日更显威严。透过珠旒的缝隙，他能看见殿下那些老臣颤抖的手，也能看见张璁紧握的拳头，还能看见……严嵩那近乎贪婪的“吞噬”。
很好。
都到齐了。
“众卿平身。”
声音透过珠旒传来，平静得让人心寒。
百官起身，但那十七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