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文华殿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紫铜炭盆里的银炭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朱厚熜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帛书。
帛书是张璁三日前呈上的《大礼或问》定稿。
字迹工整如刀刻，每个字都透着执拗的锋芒。朱厚熜读得很慢，手指在“继统不继嗣”五个字上停留良久。
“统”与“嗣”。
一字之差，关乎皇权法统的根本。
杨廷和那些老臣坚持的，是“嗣”——皇帝必须过继给孝宗一脉，才算正统。而张璁提出的，是“统”——皇帝继承的是太祖开创的皇统，而非某个具体先帝的嗣统。
这个理论一旦成立，大礼议的所有争议都将迎刃而解。
但也将彻底撕破脸面。
朱厚熜放下帛书，抬眼看向暖阁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张璁。
这位新任礼部左侍郎今夜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但额角的细汗暴露了他的紧张。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陛下不说话，他也不敢动。
“张璁。”朱厚熜终于开口。
“臣在。”张璁躬身。
“你这篇《大礼或问》，写得很透彻。”朱厚熜声音平静，“但你可知道，若将此文公之于众，你会成为满朝公敌？”
张璁喉结滚动：“臣……知道。”
“知道还敢写？”
“臣为的是道理，不是私利。”张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陛下承太祖之统，继武宗之位，此乃天理昭彰。杨廷和等人非要陛下改认他父，是悖逆天理，臣不得不辩！”
话音落下，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厚熜看着他。
透过那双眼睛，他看见了张璁头顶的气运——青白色的文气如剑出鞘，锐利、纯粹、宁折不弯。但在剑气深处，还缠绕着一丝暗金色的“执念”。
那是赌上一切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那种执念。
“好。”朱厚熜点头，“既然要辩，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礼”字，背面是龙纹。
“这是礼部尚书的行牌。”朱厚熜道，“汪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经三次上疏请辞。朕准了。”
张璁浑身一震。
礼部尚书……请辞？
“从明日开始，你暂代礼部尚书之职。”朱厚熜看着他，“主持大礼议重议之事。朕要你在正月结束前，让这篇《大礼或问》，成为朝廷定论。”
暂代礼部尚书！
主持大礼议重议！
张璁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推到整个清流集团的对立面。
但他更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登天之阶。
“臣……”张璁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臣必不负陛下信任！”
“起来吧。”朱厚熜挥挥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朕会给你支持，但朝堂上的仗，得你自己去打。”
“臣明白！”
张璁起身，双手接过那枚玉牌。
入手温润，但他感觉重如千钧。
“退下吧。”朱厚熜重新拿起那卷帛书，“明日朝会，朕要看你的表现。”
“臣告退。”
张璁躬身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远。
朱厚熜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他抬头看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挂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他能感应到——随着张璁接过那枚玉牌，朝堂上空的国运之网，开始剧烈震动。
一根青白色的锐利丝线，正从文华殿延伸出去，与文渊阁方向那团灰色漩涡产生微妙的共鸣。
严嵩的“浊”。
张璁的“清”。
当这两股力量碰撞时，会迸发出怎样的火花？
朱厚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火候……差不多了。”
他关窗，重新走回御案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暖阁东侧那面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脉络缓缓划过。
京城、九边、东南、西南……
他能“看见”——整张大明的国运之网，正随着他的意志，缓缓调整着流动的方向。
像炼丹前最后的……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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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六，卯时初。
天还没亮，但文渊阁值房里已经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