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年味还未散尽，街巷屋檐下残留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但文渊阁内的气氛，却比屋外的寒风更冷。
严嵩坐在值房里，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氤氲成雾。他透过雾气，看着桌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吏部奏折——关于“京察”的初步结果。
京察，六年一次，考察京官政绩。
这本该是吏部主持、内阁监督的常规程序。但今年的京察，从他入阁的那天起，就已经变了味道。
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都用朱笔批了字：“留”、“调”、“黜”。
严嵩的目光在“黜”字名单上缓缓移动。
十七个人。
都是这几个月来，在朝堂上公开质疑过他的官员。品级不高，从五品的员外郎到七品的给事中都有，但都是清流出身，背后或多或少站着毛澄、石珤这些老臣。
这是投名状。
也是……“养分”。
他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工科给事中刘存义。
这个人他记得。腊月廿三，早朝上弹劾赵文华“借河工之名中饱私囊”，言辞激烈，直指他严嵩“用人不当”。当时满朝寂静，连龙椅上的陛下都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未作表态。
但刘存义不知道的是，那天散朝后，严嵩回到值房，运转《饕餮吞运诀》，隔空吞噬了他身上三成的“直谏之气”。
那种气很特别——清冽、锐利，像冬日冰泉，入口时刺得丹田生疼，但炼化后，竟让他的饕餮气旋凝实了一丝。
原来清流的“正气”，对饕餮来说，也是补品？
只是这种补品，有“毒”。
严嵩能感觉到，每次吞噬完刘存义这类清流官员的气运，体内就会多一丝躁动，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这是错的，这是邪道，你在堕落……
但很快，这股躁动就会被更强烈的饥饿感淹没。
现在，刘存义的名字旁，是鲜红的“黜”字。
理由很简单：“言辞过激，有失官体”。
轻飘飘八个字，足以毁掉一个官员半生仕途。
严嵩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两个字：“准奏。”
笔尖落下时，他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笔杆传入体内——那是权力具现化的“权欲之气”，比吞噬来的驳杂气运更纯粹、更甘美。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
“阁老。”是严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存义在府外求见，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严嵩睁开眼，眼中灰光一闪而逝：“让他回去。”
“他说……想请阁老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申辩？”严嵩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严年心头一寒，“京察结果已定，他该去吏部申辩，来老夫这里作甚？”
严年懂了。
不是不知道规矩，是走投无路，想最后求一条生路。
但老爷不会给的。
不仅不会给，还会……
严嵩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弹劾奏疏，提笔写下刘存义的名字，然后在“罪状”一栏，添了几笔：“借谏言之名，行攻讦之实，与同年私聚，谤议朝政。”
私聚、谤议。
这四个字，在大明官场，是能要人命的。
“把这个交给赵文华。”严嵩将奏疏递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严年接过奏疏时，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存义不仅会被罢官，还会被定罪下狱，家产抄没，甚至……流放。
“老爷，”严年还是忍不住，“刘存义虽然言语过激，但为官还算清廉，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年幼……”
“正因为他清廉，才更不能留。”严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清廉的清流，骨头太硬。不折断几根，其他人怎么会怕？”
严年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值房里重归寂静。
严嵩重新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他能“看”到——随着那份弹劾奏疏被送出，文渊阁上空的国运之网，某根青白色的丝线剧烈震动起来，那是刘存义最后的挣扎。但很快，一股灰色的力量缠绕上去，将其一点点吞噬、绞碎。
一丝精纯的“怨愤之气”顺着无形的网络传来，汇入他体内。
比之前的“直谏之气”更烈，更苦，但……更补。
饕餮气旋欢快地旋转着，又壮大了一分。
严嵩睁开眼，看向墙角那尊青铜香炉。
炉口的青烟，比昨日浓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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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南海上。
三十余艘倭船如黑鸦蔽日，破开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