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还是墨青的，只有东边宫檐的翘角上露出一线鱼肚白。严嵩的府邸在城东的芝麻胡同，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悬着“侍郎府”的新匾——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晨露的浸润下泛着湿润的光。两个石狮子守在门前，是新凿的，石屑还粘在鬃毛的刻痕里。
严嵩站在门内影壁前，正在整理官服。
绯袍是昨日刚领的，孔雀补子绣得精细，一根根羽毛在灯笼的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他穿得很慢，每一个扣子都仔细扣好，每一条褶皱都仔细抚平。手有些抖——不是冷，是……兴奋。
二十年的冷板凳，终于熬到头了。
虽然这头开得……不太光彩。
他想起昨日在奉天殿上，那些老臣投来的怨毒目光，想起聂贤瘫软在地的模样，想起贾咏昏厥前的绝望眼神。
心中有一丝不忍。
但只有一丝。
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老爷。”管家严年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用点早膳吧，时辰还早。”
严嵩摆手:“不吃了。今日早朝……怕是要耽搁。”
严年愣了愣:“老爷是说……”
“聂贤、贾咏虽然下狱，但他们的门生故吏还在。”严嵩接过燕窝粥，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今日早朝，那些人……必然要反扑。”
“那老爷……”
“无妨。”严嵩摇头，“陛下既然用我，就必然会保我。那些人……翻不起什么浪。”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还是抖。
严年看在眼里，低声道:“老爷，其实……咱们何必趟这浑水？安安稳稳做个侍郎，不也挺好？”
“安稳？”严嵩笑了，笑声干涩，“二十年了，还不够安稳吗？翰林院那个冷板凳，我坐得骨头都凉了。如今有机会，哪怕是个火坑……我也得跳。”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况且，这不是火坑。这是……青云梯。”
严年不懂，但也没再劝。
严嵩将燕窝粥递还给他，整理好冠帽，迈步出门。
门外已经备好了轿子。两个轿夫都是新雇的，年轻力壮，见老爷出来，连忙打起轿帘。
严嵩上轿，坐稳。
“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驶向皇城。
街巷两旁的商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远处传来报晓僧人敲木鱼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严嵩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他在回忆昨晚陆炳送来的那封信。
八个字:“以浊治清，以毒攻毒”。
浊……毒……
陛下这是把他当成了一味药。
一味能清理朝堂、祛除腐肉的……毒药。
也好。
毒药就毒药。
总比废物强。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看向外面渐亮的天色。
晨曦中，紫禁城的轮廓在天际浮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今天，他要走进这头巨兽的嘴里。
要么被吞噬。
要么……成为它的一部分。
严嵩放下轿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辰时三刻，奉天殿。
百官已经到齐，但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见血了。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透过珠旒观察着殿下群臣的气运之象。
严嵩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头顶的灰色漩涡旋转速度比昨日更快了，像一团即将成型的风暴。周围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三步之内，空无一人。
那些老臣，以礼部左侍郎费宏为首，头顶的青白文气翻涌如沸水，其中掺杂着浓重的黑色怨煞。他们今日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而那些年轻官员，以张璁为首，青白文气锐利如剑，蓄势待发。
毛澄站在文官首位，暂代首辅之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补子上的孔雀绣得栩栩生辉。头顶的红色权欲已经膨胀到极限，几乎要冲破头顶——他以为自己是赢家，殊不知，他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陛下——”
费宏第一个出列。
他今年五十八岁，是杨廷和的同科，也是顽固派的中坚。昨日严嵩弹劾聂贤、贾咏，其中就有他两个门生。今日，他是来……报仇的。
“臣费宏，有本奏！”
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愤怒。
朱厚熜透过珠旒看着他:“讲。”
“谢陛下！”费宏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