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名工匠从神木厂调来，都是工部登记在册的官匠，祖传的手艺，世代为皇家服役。他们穿着灰褐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工具袋，扛着木料、砖瓦、石灰桶，在陆炳安排的锦衣卫监视下，沉默而有序地进入西苑。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姓鲁，京城匠户圈子里都叫他“鲁班头”。他背有些佝偻，双手布满厚茧和疤痕，但眼睛很亮，看木料时眯成一条缝，手指在木纹上轻轻一捋，就能说出这棵树的年轮、长在阳坡还是阴坡、砍伐时是旱季还是雨季。
此刻，鲁班头站在玉熙宫前，仰头看着这座五开间的重檐歇山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谷公公，”他转向身边的谷大用，声音沙哑，“这殿……不好修。”
谷大用今日换了身深灰色太监常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窝依旧深陷。他挤出一丝笑:“鲁班头，你是京城最好的匠人，有什么不好修的？”
鲁班头摇头，伸手指向宫殿:“您看——屋顶的琉璃瓦缺了十七片，其中九片是‘正脊龙吻’旁边的‘走兽’，那是镇宅的，缺了不吉利。檐角的斗拱有三处开裂，雨水渗进去，梁柱已经糟了。还有地面……”
他蹲下身，用随身的小锤敲了敲青砖。
“咚咚”两声，声音发闷。
“下面是空的。”鲁班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至少有三尺深的积水，应该是地下暗河改道了。不把水排干，修了也是白修。”
谷大用脸色微变。
地下积水？
这他倒不知道。
“能排吗？”他问。
“能是能，但麻烦。”鲁班头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地上，用炭笔画了几条线，“得从殿外打井，先探明暗河的走向，再挖排水沟。最快……也得十天。”
“十天太久了。”谷大用摇头，“陛下要快。”
“那您给个期限？”
“五天。”谷大用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天，必须完工。”
鲁班头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玉熙宫，目光在宫殿的每一个细节上扫过。良久，他咬了咬牙:“行，五天就五天。但您得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人手加倍。三百人不够，至少六百。”
“可以。”
“第二，材料得最好的。琉璃瓦要用官窑新烧的‘孔雀蓝’，木料要用金丝楠木，至少三十年以上的老料。”
谷大用皱眉:“金丝楠木……宫里库存不多了。”
“那您想办法。”鲁班头很固执，“这殿要长久，料子就不能将就。”
“……好，我想办法。”
“第三，”鲁班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殿……是给谁修的？”
谷大用眼神一凝。
鲁班头连忙摆手:“公公别误会，我没打听的意思。但修宫殿有讲究——给皇帝修的，和给妃子修的，和给道士修的，格局、尺寸、彩绘，都不一样。您得告诉我用途，我才能设计。”
谷大用沉默片刻，凑近鲁班头耳边，说了两个字:
“丹室。”
鲁班头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向谷大用，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震惊，恐惧，还有一丝……了然？
“明白了。”他重重点头，“五天。五天后，您来验收。”
“有劳了。”
鲁班头转身，开始指挥工匠。
“一队，去神木厂运楠木！”
“二队，挖探井，查暗河！”
“三队，拆屋顶，小心点，别碰坏梁柱！”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工匠们迅速动起来。锯木声、挖土声、吆喝声，打破了西苑多年的寂静。
谷大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的鬼胎气息，正在缓缓涌动。镇邪丹的效果还在，但已经开始减弱。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如果得不到新的丹药，鬼胎就会反噬。
到那时……
他打了个寒颤。
“谷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谷大用转身，看到陆炳走来。年轻的锦衣卫千户今日没穿飞鱼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
“陆千户。”谷大用挤出笑容。
“陛下有旨，”陆炳低声道，“让你去一趟诏狱。”
“诏狱？”谷大用一愣，“去……做什么？”
“见一个人。”陆炳看着他，“杨一清。”
谷大用脸色骤变。
杨一清……
正德朝的兵部尚书，杨廷和的政敌，因为谏言被下狱，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