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已是深秋，街旁的槐树落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沿街的商铺大多开着门，但行人稀疏——新皇登基，朝局未稳，百姓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能不外出便尽量不外出。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缩在墙角，见龙辇经过，连忙跪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
朱厚熜坐在辇中，闭目养神。
龙辇是特制的，四面垂着明黄绸缎的帘子，绣着团龙云纹，但帘子很厚，从外面几乎看不清里面。辇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靠背是软垫，靠窗设着小几，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但朱厚熜没有动那些点心。
他在感知。
随着龙辇的行进，他能清晰地“看”到街道两侧那些建筑里散发出的气运:商铺多是灰白色的“生计之气”，民居是淡白色的“安居之气”，而一些深宅大院，则呈现出各色混杂的气象——有文官的青白，有武官的赤红，也有商贾的金黄。
这是京城的气运图景，也是他未来要梳理、要炼化的“药材”。
忽然，他睁开了眼。
前方右转就是黄华坊，杨廷和的府邸在坊中位置最好的地段，三进的大宅，门前两座石狮，门楣上悬着“文渊阁大学士府”的匾额。但在朱厚熜的感知中，这座府邸上空的气运却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景象:
主体是凝实的青白色文气，笔直如柱，那是杨廷和数十年官海沉浮、位极人臣积累的“位格”。但在文气深处，却缠绕着数道灰色丝线——那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济的征兆。最让朱厚熜注意的是，文气的边缘处，有几缕淡金色的气流，正缓缓朝着皇宫方向延伸。
那是“效忠之念”，但很淡，很犹豫。
这位三朝老臣，对朱厚熜这个新皇帝，既想效忠，又放不下“顾命”的身份；既想还政，又担心少年天子驾驭不了朝局。
矛盾，犹豫，试探。
而朱厚熜要做的，就是让他放下犹豫，做出选择。
“陛下，到了。”
陆炳的声音从辇外传来。
朱厚熜掀开帘子，下了龙辇。
杨府门前，杨廷和已率全家老小跪候。这位六十岁的老臣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方巾，未着官袍——这是以私人身份接待皇帝，既合礼数，又显得亲近。
“臣杨廷和，携全家恭迎陛下圣驾。”
声音平稳，礼节周全。
朱厚熜上前虚扶:“阁老快快请起。朕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杨廷和起身，侧身让开道路:“陛下请。”
朱厚熜迈步进门。
杨府内部是典型的文人宅邸布局，入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院中植着几株松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厅是五开间的格局，飞檐斗拱，但装饰朴素，只悬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作品。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画。
在他眼中，这些字画散发出的不是墨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文气”——那是作者的精神意念，经过岁月沉淀，已与纸张融为一体。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读书，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文气，提升才思。
难怪杨廷和能在文官中执牛耳。
“陛下请上座。”杨廷和引朱厚熜到正厅主位。
朱厚熜坐下，陆炳按刀侍立在他身侧。杨廷和的家人——夫人、儿子、儿媳、孙辈——都在厅外廊下候着，垂首不敢语。
有小厮奉上茶来。茶是雨前龙井，用的青瓷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朱厚熜端起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是臣家乡的茶叶，陛下若喜欢，臣让人备些送进宫去。”杨廷和坐在下首，语气恭敬。
“阁老有心了。”朱厚熜放下茶盏，环视厅堂，“朕久闻杨府藏书之丰，今日既然来了，阁老可否带朕去看看？”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陛下想看，自是臣的荣幸。请随臣来。”
两人起身，陆炳要跟，朱厚熜摆手:“陆炳在此等候，朕与阁老说说话。”
陆炳犹豫一瞬，抱拳:“臣遵命。”
杨廷和引朱厚熜穿过正厅，来到后院的藏书楼。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窗棂雕花，楼前种着一片竹林，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和墨香扑面而来。楼内光线略暗，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架上书籍排列有序，都用黄绫包着书脊，上书书名。
朱厚熜随手抽出一本。
《永乐大典》卷三千七百四十二。
他翻开，纸张已经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