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墨青的，启明星挂在东边宫檐的翘角上，冷得像一粒冰碴。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成数列，绯袍青袍，补子上的禽兽在朦胧晨光里模糊成一片片暗影。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冻得发僵的手指拢在袖中，偶尔有人轻轻跺脚，靴底与青石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朱厚熜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身上是明黄色朝服，前后绣着团龙，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金线特有的光泽。冠冕很重，前后十二旒白玉珠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也遮住了他眼中流转的金光。
他透过珠旒的缝隙，看着殿下的群臣。
杨廷和站在文官首位，身穿绯袍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垂目肃立。他头顶的青白文气比三天前更加凝实，其中那道连接皇权的淡金色纽带，此刻正微微波动——他在暗中调动文官集团的气运，试图影响朝会的走向。
毛澄站在杨廷和身后半步，气运中的红色权欲翻涌不定，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武官那边，勋贵们站得松散些。成国公朱麟、英国公张仑、定国公徐光祚……这些开国功臣的后裔，头顶大多是赤红色的“武运”，但大多暗淡稀薄，像蒙尘的旧刀。唯有站在武官第三位的那个中年将领，引起了朱厚熜的注意。
那人约四十许，面如重枣，虎目虬髯，身穿麒麟补服，腰佩宝剑——是京营提督太监张永。但在朱厚熜的眼中，此人头顶的气运并非太监常见的灰黄，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血煞”，浓得几乎要滴出来。更奇特的是，这血煞之气的深处，隐约有一点金光。
那是……军功？
还是别的什么？
朱厚熜在心中记下此人。
“陛下——”杨廷和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等拟定了大行皇帝尊谥:承天达道英肃睿哲昭德显功弘文思孝毅皇帝，庙号武宗。礼部已备好仪注，请陛下御览。”
小太监捧着黄绫册子，跪行到御阶前。
朱厚熜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武宗……这个庙号，谁定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廷和躬身:“回陛下，是内阁与礼部诸臣共议。武宗一生尚武，五征漠北，平定宁王，以武功显赫，故定此庙号。”
“哦？”朱厚熜的声音透过珠旒传来，听不出喜怒，“那‘毅’字呢？”
“武宗行事果决，刚毅勇武，故谥曰毅。”
“果决……刚毅……”朱厚熜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好，很好。那就依阁老所议。”
他示意小太监将册子呈上，接过来，看也不看，随手放在御案上。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让杨廷和眉头微皱——少年皇帝对先帝的庙号谥号如此不上心，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有意为之。
“第二件事。”杨廷和继续道，“关于陛下生父兴献王的尊号。按祖制，陛下入继大统，当以孝宗皇帝为皇考，以兴献王为皇叔父。礼部拟定了尊号:皇叔父兴献大王。祭祀用亲王礼，于安陆设祠。”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气氛变了。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大礼议”的核心——新皇帝到底认谁当爹。认孝宗，就是承认自己是过继给孝宗一脉，皇位来自孝宗-武宗这一系；认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就是强调“继统不继嗣”，皇位来自太祖血脉的自然延续。
看似只是名分之争，实则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话语权之争。
朱厚熜能感觉到，此刻殿内数百道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在珠旒后缓缓抬眼。
目光扫过杨廷和——这位老臣头顶的青白文气正在剧烈波动，其中掺杂的灰色衰败之气被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固执”。他在坚持他认定的“礼法”。
扫过毛澄——此人气运中的红色权欲翻腾得更厉害了，像嗅到血腥的鲨鱼。
扫过勋贵们——他们大多事不关己，气运平稳。
扫过张永——这位京营提督太监，此刻竟微微抬眼，与朱厚熜的目光在珠旒缝隙间一触即分。那一瞬间，朱厚熜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警惕，试探，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皇叔父……”朱厚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这个称呼，是礼部定的？”
“是。”毛澄出列，“臣等查遍《周礼》、《礼记》、《大明会典》，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当尊孝宗为皇考，尊本生父为皇叔父，此乃万世不易之礼。”
“万世不易？”朱厚熜重复这个词，忽然问，“毛尚书，你读过《仪礼·丧服》吗？”
毛澄一愣:“臣……读过。”
“那朕问你，《丧服》篇中，对于‘为人后者’的服制，是怎么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