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坐在暖阁南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仍穿着那身明黄色常服，只是摘了冠冕，只用一根青玉簪绾发。他手里捧着一卷《皇明祖训》，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读。
他在听。
暖阁外间，杨廷和、毛澄、蒋冕、梁储四位顾命大臣的声音时高时低，像隔着水传过来的。他们在商议“大行皇帝丧仪”和“新皇登基赏赐”的细则——这些本该由皇帝亲自定夺的事，此刻却由四位阁臣代劳了。
“皇考神主奉安太庙的仪注，礼部拟了三套，臣等以为第二套最合祖制……”这是毛澄的声音，语调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
“京营三大营的赏银，户部报上来是每人三两，但兵部说不够，至少要五两……”蒋冕的声音带着疲惫。
“辽东镇守太监王纯的请安折子到了，问新皇对朵颜三卫的态度……”梁储的话音未落。
“这些琐事，不必叨扰陛下。”杨廷和的声音打断了他，温和却威严，“陛下年幼，初登大宝，当以静养圣体、熟读经史为要。朝中事务，臣等自会处置妥当。”
暖阁内外，只隔着一道珠帘。
朱厚熜能清楚地看到四人的身影投射在帘上，也能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茶叶在盏底舒展如初春的嫩芽。但他的舌尖尝到的，却是另一种味道——权力的味道。
微苦，回甘，余韵悠长，却也暗藏毒性。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皇明祖训》是洪武皇帝亲笔所撰，字里行间透着开国帝王的霸道与周密。但在朱厚熜此刻的“气运视觉”中，这卷书散发出的并非单纯的金色龙气，而是一种混杂的颜色——洪武朝的开创气象（金色）、永乐朝的扩张威势（赤金）、仁宣之治的仁和文气（青金），以及正统之后的衰败灰暗（灰黑）。
一本书，就是一部王朝的兴衰史。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已经掺杂了太多杂质的气运中，重新提炼出纯粹的金色。
“陛下。”
珠帘被轻轻挑起，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手里捧着朱漆托盘，盘上放着一碗冰糖炖燕窝。“杨阁老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是给陛下补补精神。”
朱厚熜抬眼看了这小太监一眼。十五六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清秀，但头顶的气运却是浑浊的灰黄色，其中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紫色——又是白莲教的暗子，不过层级很低，大概只是个传递消息的眼线。
“放着吧。”他淡淡道。
小太监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垂手立在一边，低声道：“陛下，司礼监谷公公让奴才传话，说陛下若是在宫中闷了，可以去西苑走走。那里景致好，也清静。”
西苑。
朱厚熜心中一动。按照细纲，那里将是未来“皇极丹室”的所在地。谷大用这么早就引他去西苑，是巧合，还是……有意试探？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退下吧。”
小太监躬身退出。
朱厚熜没有动那碗燕窝。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香雾，也带来了远处更清晰的声音——那是奉天殿广场的方向，工部的匠人正在拆除登基大典的仪仗，木料碰撞声、工匠吆喝声、马车轱辘声混成一片。
而在这些世俗声响之下，他能听到另一种声音。
地脉的流动声。
像巨兽沉睡的呼吸，低沉，缓慢，却蕴含着磅礴的力量。那是冀州龙脉在紫禁城地下的主脉，从西山一路蜿蜒至此，在奉天殿、乾清宫、文华殿几个关键节点形成“龙穴”。但此刻，这条龙脉的呼吸并不顺畅——多处穴窍被污秽之气堵塞，气运流转滞涩，像患了风湿的老人的关节。
“需要疏通。”朱厚熜低声自语。
但他现在不能动。
杨廷和等顾命大臣把持朝政，司礼监有白莲教渗透，京营兵权分散在几家勋贵手中——他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陆炳和那六名兴王府带来的护卫。
太少了。
就像炼丹，炉鼎已备，药材杂乱，但掌火的柴薪却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柴”。
“陛下。”珠帘再次被挑起，这次进来的是陆炳。
年轻的锦衣卫千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但眉眼间仍带着少年的锐气。他进来后先警惕地扫视了暖阁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单膝跪地：“臣陆炳，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厚熜转身，看着这个未来的“炉壁”，“杨阁老他们走了？”
“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