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站在午门前，仰望着这座紫禁城的正门。
前世他曾无数次在影像资料中看到过午门的影像，但亲临其下，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与超凡威压，远非任何画面能及。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新铺青石板的泥土腥气、远处飘来的檀香味、侍卫身上甲胄的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是新鲜的血，是沉积在砖缝里、渗入地底、经过数十年风雨冲刷依然残存的陈旧血气。那是这座宫殿百年来权力更迭、阴谋暗算、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殿下，请。”杨廷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按照规制，藩王入京，当由东华门或西华门入宫。但朱厚熜刚才那句“直接去奉天殿”，已经打破了惯例。此刻杨廷和看似让步，实则将选择权推回——走午门正中门洞，那是皇帝御道；走两侧掖门，那是臣子通道。
看似细微的选择，实则是第一次公开的权力界定。
朱厚熜目光扫过三座门洞。
正中间的门洞最为宽阔，门楣上雕着九龙戏珠，门内铺着汉白玉御道，直通奉天门。但此刻，那门洞深处的气运景象却让他瞳孔微缩——金色的龙气稀薄如雾，反倒是灰色的“衰败之气”浓得化不开，其中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紫色邪光，像黑夜中潜伏的毒虫眼睛。
左右掖门稍窄，气运虽也驳杂，但至少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紫色。
这是个陷阱。
如果他走正门，等于公开宣告自己要越过顾命大臣直接掌权，必将激起文官集团的集体反弹。更重要的是，那门内的紫色邪光……是谷大用布下的？还是白莲教在宫中的其他暗子？
如果他走掖门，虽能暂避锋芒，却等于承认自己需受制于旧臣，对后续的“大礼议”之争极为不利。
杨廷和、毛澄、谷大用三人分立两侧，看似恭敬垂首，实则都在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选择。
远处的侍卫、太监、随行官员，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朱厚熜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却让杨廷和眉头微皱。
“杨阁老。”少年世子的声音清澈平和，“本王年幼，初来乍到，不知礼数。这入宫之门，该走哪一道？”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杨廷和躬身：“按祖制，殿下尚未登基，当走……”
话未说完，朱厚熜已经迈步。
但他走的既不是正门，也不是左右掖门。
他走向午门西侧的城墙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木门漆皮斑驳，门环生锈，看起来像是太监、宫女平日出入的杂役通道。
“殿下！”毛澄失声。
谷大用脸色微变。
杨廷和眼中闪过愕然，随即转为深深的警惕。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选择。
朱厚熜却已走到那小门前，抬手轻叩门环。锈蚀的铁环与木门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探出头，见门外阵仗，吓得噗通跪地：“奴、奴才……”
“本王从此门入宫，可合礼制？”朱厚熜问。
老太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朱厚熜却已从他身侧走过，踏入那狭窄的门洞。门内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夹道，两侧是高达三丈的宫墙，头顶只余一线天光。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陆炳毫不犹豫地率六名护卫跟进，将狭窄的夹道堵得严严实实。
杨廷和等人被晾在午门外，面面相觑。
“他这是什么意思？”毛澄压低声音，脸色难看，“羞辱我们吗？”
杨廷和沉默地盯着那道重新关上的小门，良久，缓缓道：“他是在告诉我们——规矩，他来定。”
谷大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脸上却堆起笑容：“世子少年心性，兴许只是图个新鲜。杨阁老，咱们……跟不跟？”
“跟。”杨廷和吐出一个字，率先走向那道小门。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夹道深处吹来，夹杂着陈年积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老太监还跪在门边，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任何人。
杨廷和踏入夹道，毛澄、谷大用随后，其余官员、侍卫只能分批进入。
夹道很长，足有百余步。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将光线吞噬大半，明明是正午时分，这里却昏暗如黄昏。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重叠，放大，像某种诡异的鼓点。
朱厚熜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