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浑浊的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光滑的车顶上,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下。
副驾驶车门打开。
一把黑色的伞“唰”地撑开,司机老陈小跑着绕到后排右侧,躬身拉开车门。
锃亮的皮鞋踩进水洼里。
凌振南弯腰下车,接过老陈递来的伞。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些。
他撑着伞,快步走向叶峰。
“峰儿!”
人未到,声先至。
凌振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哽咽,脸上的表情在车灯和路灯的交错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有关切,有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走到叶峰面前,伞往前倾,遮住了落在叶峰头上的雨。
“受苦了,孩子。”凌振南伸出左手,拍了拍叶峰湿透的肩膀,触手冰凉湿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换成更深的痛惜表情,“这三年……爸心里难受啊!”
叶峰站着没动。
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发梢滴落,滑过眉骨,滴进眼睛里。他没眨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凌振南。
三年不见,这位养父看起来更加“成功人士”了。西装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腕表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连撑的伞柄都是乌木镶银的。只是那双眼里的虚伪,和三年前跪求他顶罪时一模一样,甚至……更浓了。
“上车说,上车说,别淋坏了。”凌振南揽住叶峰的肩膀,力道很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叶峰被他半推着走向车子。
后排左侧车门也开了。
凌天宇探出身子,没下车,只是斜倚在车门边。他穿着骚包的酒红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头发精心抓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叶峰那身湿透的旧衣服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哟,出来了?”凌天宇声音拖得有点长。
叶峰没理他。
凌振南拉开后排右侧车门,示意叶峰进去。
车内温暖干燥,混合着真皮座椅和车载香薰的味道。叶峰湿透的身体坐进去的瞬间,昂贵的真皮座椅表面立刻晕开深色的水渍。
凌天宇“啧”了一声,嫌弃地往左边挪了挪。
司机老陈关上车门,小跑回驾驶座。车子平稳启动,转向灯在雨幕中闪烁,驶离监狱区域。
车内一时安静。
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以及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凌振南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叶峰:“先喝点水。家里准备了接风宴,你妈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叶峰接过水,没喝,放在一旁。
他身上的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下的羊绒地毯上积了一小摊。凌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爸,”叶峰开口,声音平静,“找我什么事?”
凌振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又无奈的模样:“峰儿,爸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凌家……欠你的。”
叶峰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啊,”凌振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你也知道,咱们凌家在江城,也算有头有脸。你这次进去……唉,外面风言风语不少。不少生意上的伙伴,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看法。”
他顿了顿,观察叶峰的表情。
叶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旧鞋。
凌振南继续:“你今年也二十一了,该成家了。爸给你寻了门亲事,是江州苏家的大小姐,叫苏畅。”
叶峰抬眼。
凌振南连忙补充:“苏家虽然只是三流豪门,但嫁妆丰厚。苏畅那孩子……就是三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苏家想找个合适的人冲喜,盼着能出现奇迹。聘礼给得很大方。”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叶峰的手背,力道很重:“峰儿,你别觉得委屈。你现在这情况……坐过牢,出来找不到好工作,凌家虽然能养你,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苏家这门亲事,对你来说,是条出路。”
叶峰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力道,还有凌振南掌心因为常年握高尔夫球杆而磨出的薄茧。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凌振南那张写满“为你好”的脸,又瞥向左侧的凌天宇。
凌天宇正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根本没往这边看。
叶峰的视线重新落回凌振南脸上。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车外的雨声:“苏家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