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那些住在废弃厂房里的流浪者。
老周在这片厂房里住了快两年了。他五十多岁，末世前是个小包工头，带着一帮兄弟到处接活。现在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他一个，靠着捡破烂、帮人修修补补混口饭吃。他住的地方是厂房角落的一间小办公室，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用铁丝拧紧，虽然漏风，但好歹能挡挡灰雪。
那天早上，老周照例去隔壁厂房找老刘头借火。
老刘头比他大几岁，是个老烟枪，手里总藏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烟。两人经常蹲在厂房背风的墙角，你一口我一口地抽，一边抽一边骂这该死的世道。
但今天，老刘头的门开着。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老刘头那人谨慎得很，晚上睡觉门一定锁死，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锁。这门开着，不对。
他推门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掀开着，维持着人刚起身的样子。地上有一只鞋，那是老刘头的那双破棉鞋，左脚那只。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缸，歪倒在地，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已经冻成薄薄一层冰。
老周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滩冰。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印子，像是被人踩过。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墙角，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拼命划过。
老周没再待下去。他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
接下来的几天，他留了个心眼，开始留意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住东边仓库的小两口，三天没见人了。那女的大着肚子，男的每天出去找吃的，女的就在屋里待着。现在那屋门紧闭，窗户黑漆漆的，一点动静没有。
西边窝棚里的那个哑巴，也不见了。那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人勤快，经常帮人干活换点吃的。他的窝棚前堆着的破烂还在，但人没了。
南边废墟里的那一家三口，更早就不见了。那家男人还欠老周半块压缩饼干，说好了过两天还。现在过了一周，人影都没见着。
老周把这些事串起来想，越想越怕。但他没往外说。
跟谁说？说了又能怎样？这个世道，死个人跟死只蚂蚁差不多，谁会在意？再说了，只要不是自己失踪，谁失踪了关自己什么事？
老周这么想着，就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多检查几遍门锁，把那根磨尖了的铁管放在手边。然后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像老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不是没察觉异常。只是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活下去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哪还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死亡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是失踪。
幸存者们不在意，但有人在意。
A市基地外围东南角，有一间破旧的杂货铺。铺子早就空了，货架东倒西歪，玻璃柜台碎了一地。后屋里住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姓马，大家都叫他马老三。
马老三是半年前来这里的。人长得普通，穿着普通，说话普通，做事普通——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跟周围的流浪者处得不错，偶尔帮人修个东西，偶尔换点吃的，偶尔聚在一起骂骂基地那些当官的。谁也没觉得这人有什么特别。
谁也不知道，马老三的真名叫马斌，是普巴基地情报组的老手。
马斌在这里的任务很简单：观察、记录、汇报。观察A市基地的动向，记录异常情况，定期把情报传回去。他做得滴水不漏，半年下来，没人起过一点疑心。
但最近几天，马斌的神经绷紧了。
他注意到失踪这件事，比老周早得多。
那是十二天前的晚上。马斌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他躺着一动不动，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听——脚步声，很多，很轻，正往聚居区方向去。
他悄悄爬起来，从墙缝里往外看。
灰雪飘落，夜色昏暗，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还是看清了。一队人，大约二十几个，穿着普通的破旧棉服，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废墟。他们手里拿着东西——绳索、布袋、还有几根黑乎乎的电棍。
马斌的心跳加快了。他没动，就趴在那里，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夜色中。那伙人虽然穿着上看不出什么，但那动作怎么看都是专业的，在A市基地外围，能够出动这样一支队伍的除了官方人员不做他想。
第二天早上，他出去转了一圈。东边仓库那对小两口，不见了。他去问旁边住着的人，那人打着哈欠说：“谁知道呢，可能走了吧，这地方谁待得住？”
马斌没说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凌晨都醒着，趴在那道墙缝边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