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是另一个炼狱。
空调系统在冲出基地大门的那次撞击中彻底损毁，如今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管线。随着日头逐渐升高，车内的温度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攀升。仪表盘上的温度计早已失灵，但林霜能感觉到，那种热不是从外向内渗透，而是从每一个金属表面、每一寸座椅皮革中辐射出来，如同置身于一个缓慢加热的烤箱。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物。丁佳敏的额头上，撞击留下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汗水混合着渗出的血水，将绷带染成暗红色。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试图从破碎的车窗缝隙中捕捉一丝流动的空气，但那风也是热的，带着砂砾，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火炭。
后座上，丁教授的状况最糟。老人蜷缩在座椅角落，眼睛半闭，呼吸急促而浅薄。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哑声。丁佳敏不时回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此刻的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陈锋坐在驾驶座后方。他赤裸着上半身，右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绷带下仍有血渍在缓慢渗出。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闪亮的轨迹。他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即使在这个看似安全的时刻，军人的本能依然让他保持着警惕。
而林霜自己，正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双手必须稳住方向盘，车辆在这样崎岖的路面上高速行驶，任何一个分神都可能导致翻车。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丁教授的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眼睛已经完全闭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水。”林霜简短地说。
丁佳敏立刻从脚边的箱子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给父亲。水很珍贵，他们离开基地时携带的储备本就不多，而高温让消耗速度加快了一倍。丁教授勉强喝了几口，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丁佳敏的声音沙哑，“爸爸撑不住了。”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已经接近红线。车辆损坏导致油耗激增，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最多还能行驶一百公里。
而更大的威胁来自后方。基地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捕。丁教授父女的价值，陈锋身体中的秘密，还有她自己——一个胆敢袭击科研所、杀害安保人员、炸毁基地大门的逃犯...无论从哪个角度，A市基地都会倾尽全力将他们抓捕或消灭。
追兵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
“再坚持一会儿。”林霜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停车等于自杀。我们必须尽可能拉开距离。”
她看了一眼丁教授。老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丁佳敏咬紧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小心地照料着父亲。
时间在高温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内的人发出压抑的呻吟。车顶的铁皮被阳光烤得滚烫，手碰上去就会被烫伤。车内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混合着汗味、血味、还有某种金属过热的气味。
林霜的视线开始模糊。不仅是汗水流进眼睛，更是高温带来的脱水效应。她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陈锋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粗重的呼吸声中能听出，这个硬汉同样在苦苦支撑。
必须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远方的一片阴影。不是海市蜃楼，那是一排连绵的山脉，轮廓在热浪中若隐若现，但确实存在。
山脉。意味着阴凉，意味着可能的水源，意味着...藏身之处。
没有犹豫，林霜猛地转动方向盘。吉普车在荒原上划出一道弧线，轮胎在干燥的土地上打滑，扬起更高的尘烟。车身剧烈摇晃，丁佳敏惊呼一声，紧紧抓住扶手。陈锋的身体因为惯性撞在车门上，他闷哼一声，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你这是？”丁佳敏问，声音中带着惊魂未定。
“进山。”林霜简短回答，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脉轮廓。
车辆向着山脉疾驰。随着距离拉近，山脉的细节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的山丘。末世初期的酸雨、随后的极寒、还有现在的极热，三重灾难的洗礼让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不毛之地。山体表面是裸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壤，偶尔能看到一些枯树的残骸，大多被齐根砍断，那是在极寒时期，幸存者们为了取暖而进行的掠夺性砍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