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小型沙尘暴。沉重的煤块从车厢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同时激起漫天黑色的烟尘。细密的、带着硫磺和矿物质气味的煤粉无孔不入，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林霜就站在这片“黑雾”之中，指挥着车辆，清点着数量，时不时还要上前进行抽样检查。
尽管她用帽子、口罩和风镜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极细微的煤炭粉尘依旧顽强地穿透了防御。她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黑垢，裸露在外的皮肤，如脖颈和手腕，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泽。最令人不适的是鼻腔和耳道，无论她用清水如何用力冲洗，总能洗出带着黑色丝线的污水，仿佛这些黑色的颗粒已经顽固地扎根在了她的毛孔深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炭味道，吃饭时，偶尔都能在舌尖尝到那独特的、属于大地的深沉气息。
这种污浊感对于有轻微洁癖、且常年保持装备整洁的雇佣兵林霜而言，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折磨。但她忍耐了下来，眼神始终如同鹰隼般锐利，紧盯着每一车货物。
她并非完全信任对方。在订购之初，她就在网上紧急学习了简易的煤炭鉴别方法。每一批煤运到，她都会随机抽取几块，用小锤敲击，观察其断口是否呈现出玻璃光泽，这是优质无烟煤的特征之一，测试其硬度和脆度，感受其重量，甚至点燃一小块观察火焰和烟雾。虽然不够专业，但基本的判断足以让她确认，晋阳煤业送来的，确实是品质上乘的低硫无烟煤，没有以次充好。这是她未来能源的保障，容不得半点马虎。
当最后一辆长达十几米的巨型运煤车，将车厢内剩余的煤炭如同黑色瀑布般彻底清空，伴随着司机一声“卸完了！”的吆喝，整个仓库终于被乌黑发亮的煤块再次填满，几乎要漫到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刚刚沉寂下来的煤炭气息。
几辆小轿车紧随其后，停在了仓库门口。销售部经理、王强以及那三位熟悉的财务人员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塞满整个仓库的“黑色小山”，销售经理志得意满地走上前，对站在煤堆旁的林霜笑道：
“林小姐，您看，您订购的五万吨优质无烟煤，到今天为止，可是一粒不少，全部交付完毕了！怎么样，这质量和交货速度，您还满意吧？”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也带着一丝完成大单后的轻松。
林霜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尽管这动作几乎毫无意义。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还不错。煤质稳定，热值应该不低，杂质也少。不愧是S市最大的煤厂，信誉和质量确实有保证。”
“那是自然！诚信经营是我们晋阳的立身之本！”王强立刻在一旁附和，脸上堆满了笑容，看向林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一周，他也没少往这边跑，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姑娘是如何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地坚守在这里，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坚韧，让他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几位，里面请吧。”林霜侧身，对着那个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寒酸破旧的值班室，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尾款我已经准备好了。”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无论是销售经理还是王强等人，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对环境的嫌弃。他们一路谈笑风生，仿佛走进的不是一个简陋的值班室，而是某个高级会所的包厢，十分自然地跟着林霜走进了那狭小的空间。
值班室内被林霜简单收拾过，地面扫得很干净，那张旧桌子上也没有灰尘。但空间实在太小，五六个人一涌而入，立刻显得拥挤不堪，连转身都有些困难。当财务人员习惯性地想要搬进那台沉重的点钞机，准备开始工作时，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经理，这……这里没电啊！”一名财务小声提醒道。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销售经理和王强也反应过来，看着那台需要插电的点钞机，面面相觑。接近四千万的尾款，如果全靠人力手工清点，先不说效率极低，准确率也难以保证，更别提要耗费多少时间了。
林霜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心中了然。她原本是图省事，现在看来不行了。
“没关系。”她开口打破沉默，“既然这里不方便，那就按你们的流程来。尾款都在我的车上，我跟你们回厂里，在你们的财务室清点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销售经理和王强的一致赞同。“好好好！这样最好！麻烦林小姐再跑一趟了！”经理连忙说道。
于是，一行人又退出了值班室。回去的路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销售经理的轿车在前开路，王强等人的车断后，将林霜那辆装着巨款、其貌不扬的破旧面包车，如同保护国宝般，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