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的过程比预期的要平稳一些。反重力引擎在启动初期发出了一阵短促的高频振动,那种振动通过机身传递到所有人的骨骼上,像是一道快速掠过的微弱电流——科勒能感觉到那股振动顺着他的脚底向上穿透胫骨,沿着大腿骨的表面滑行,最终在髋关节处消散——然后引擎的声调逐渐降低,转为一种低沉、持久的嗡鸣,那声音弥散在机舱内部,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雷鹰炮艇在离地约十米处悬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是否足以继续上升,然后机头轻微上仰,机身以大约三十度的倾角开始爬升。地表那层灰色的苔原逐渐缩小,那些在夜色中依稀可辨的金属残骸和岩层轮廓像是一幅正在被折叠的地图,在视野中快速聚拢、变小,最终被一层低垂的云幕遮蔽了。
克莱特的白昼已经开始了。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渗入大气层,形成一种柔和的、几乎像稀释过的金黄色的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方向倾泻过来,穿过那些低悬的积云,在机舱内部的金属表面投下倾斜的光斑。风从机舱侧面那些不完全密封的接缝中灌入,裹着一种特有的潮腥味,混合了沼泽湿泥、腐烂植物和某种微量矿物质的复合气息,那种气味在进入机舱后与润滑油和火药残留物的味道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架残破飞行器的气氛。那种气味并不刺鼻,却足够鲜明,每一个曾经长时间待在机舱内部的人都会在离开很久之后仍然记得。
白色疤痕的怯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视线落在自己那辆倾斜的喷气摩托上。他看了它很久,久到连科勒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方向。他的视线从摩托的前轮轮毂移到车把手的握柄,再移到油箱表面那处被弹片划出的凹痕,然后移到车尾那根弯曲的排气管上,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骑手在长途奔波后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坐骑的颈侧。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收缩。那收缩的幅度很小,但在他那张长期处于长途奔袭后形成的稳定表情的面孔上,已经足够引起旁边的人注意。科勒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那辆摩托的油箱表面有一层反射面,那层反射面的角度正好对着机舱后方某扇侧窗的方向,而那片反射面中映出的天空中,原本只有云层和微光的位置,现在出现了一个东西。
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像是远处被风吹起的一粒灰尘,附着在窗玻璃上。它在那片金黄色的天光背景中几乎无法被分辨,如果不是那层反射面将其位置偏移了大约十五度角,它可能会被完全忽略。然后那个小点在不到两秒内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辨识为物体的轮廓——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尾部拖着一道细长的烟迹,那道烟迹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下不太显眼,但其运动轨迹是恒定的,笔直的,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那烟迹的末端在不断地剥落,像是某种正在持续燃烧的物质在飞行中逐渐消耗自己,而它的前端轮廓已经在阳光中显现出一段短促的金属光泽。
怯薛的嘴唇张开了。他发出的声音很短,只有几个词,而且那些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一段被压缩到极限的信息包:“导弹。左舷下方。拉起——”他的声音在机舱内部撞上那些金属壁板,像是某种尖锐的、来不及完成传递的预警,然后被引擎的轰鸣声吞噬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枚导弹已经在这一句话的末尾抵达了它的目标坐标。
爆炸的第一个信号不是声音,是光。那道光先于冲击波到达,以机翼与机身连接处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一圈炽白色的、几乎是固体的光晕,光晕的核心部分呈现出一种近乎液态的高温白色,边缘迅速过渡为橙红色,然后转为深黑色——那是金属在极端温度下汽化形成的烟尘,那些烟尘在半空中以一种旋涡状的形态扩散。声音在光到达之后的零点几秒内跟了上来,先是一声短促的、像是金属被从中间撕开的尖锐爆裂,然后迅速膨胀成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巨大轰鸣,那种轰鸣不仅仅是声音,它通过机身结构直接传导到每个人的骨骼内部,形成一种整体的振动——科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下颌骨在那一刻与胸骨同时发生了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部被短暂地拧紧了,然后再松开。
机舱的舷窗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然后暗下来,然后视野中出现了碎片——很多碎片。那些碎片的大小不一:有些是细小的金属片,像是被瞬间熔融后又重新凝固的液滴,在空中拉出细长的弧线;有些是完整的结构件,比如一段长约半米的翼梁,它的断裂端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边缘有被高温加热后形成的浅蓝色氧化层;还有一些是人造的织物、管线、电路板的碎片,它们以不同的速度和不同的角度向各个方向飞散,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幕中像是一幅被瞬间打碎的拼图。整架雷鹰在空中被从中间撕开,机身的前半段与后半段以一种沉默的、几乎像是已经失去重力的方式开始分离,而那截断裂面的边缘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