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寒冷。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四肢末端缓慢渗透的、几乎温柔的冻意,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一层薄薄的液态氮。他的四肢沉重得像是被铸进了铅块里,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意志力,而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钝痛——那是爆炸中被碎片击中的部位,他的动力甲外层虽然勉强挡住了穿透,但冲击力已经造成了内部软组织损伤。
他的第一反应是吸气,而面甲内的供氧系统忠实地回应了这道命令,带着塑料与金属气味的循环空气灌入他的肺部,那感觉像是一口被反复过滤了无数遍的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但他没有水,至少现在没有。他眨了几次眼,视野从模糊变成清晰,然后他看到了周围漂浮的友军尸体——三具,或者四具,也许五具,他数不清楚,因为其中两具被一块扭曲的船体钢板遮挡了大部分身躯。其中有两具穿着他在爆炸前不久才刚刚认识的那对双胞胎的甲色,他们的面甲朝向他,但那双眼镜后面只剩下结了霜的镜片,什么也没有了。科勒记得那对双胞胎的名字——莱昂和莱顿,他们来自一个边远的星系,性格开朗,喜欢在食堂里讲一些关于他们家乡的笑话。此刻他们的身体正以相同的角度漂浮着,像是两片被风同时吹落的叶子。
科勒缓慢地活动了自己的手指和脚趾,确认它们还在听从大脑的指挥。右手食指的触感有些迟钝,但还能动;左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可能是韧带拉伤或轻微骨折。他无法检查,只能把这感觉暂时存放在意识的角落,留到以后处理——如果还有以后的话。然后他调出了动力甲的状态面板,屏幕上一连串的红色报错文字以密集的阵列排列开来,像是某种绝望的统计数据——电路系统损伤率七成,散热系统故障,背部推进器喷口一至三号失联,四号喷口管路受损,燃料泄漏速率仍在增加,生命维持系统余量约为额定标准的不足一半——但奇迹般地,那一半还在坚持工作。空气循环泵以微弱的嗡嗡声穿过头盔内衬,氧气浓度保持在安全阈值之内,尽管科勒知道,那更像是一种垂死设备特有的顽强,是一种即将停摆的机器在耗尽最后的能量储备前依然不肯松口的固执。
他把这看作是动力甲的回光返照。它撑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但他暂时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对一位老朋友说“还能走就再走一段”。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逐一确认了那些仍可用的功能——光学传感器还能工作,视角清晰度维持在百分之七十八左右,通讯模块已经完全失效——这意味着他无法向任何方向发送求救信号,也无法知道这片废墟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活着。他关闭了那些报错提示窗口,让屏幕缩成一个小的状态栏,静默地闪烁着低温警告的黄色标记。
然后他启动了背部的姿态推进器。那是几个极小的喷口,与主推进器不同,它们的燃料供应管线相对独立,至今仍在以微弱的推力回应他的指令。他靠着这几道细小的气流在这片废墟中缓慢地移动起来,像一只在碎玻璃中寻找落脚处的蚂蚁。每一次推进都只能推动他移动几米,然后他需要停下来调整方向,再次启动,再移动几米,就这样在黑暗与星光之间缓慢地穿行。残骸的密度比他在开阔虚空中料想的要高出许多——断裂的梁架、烧穿的装甲板、破碎的舱室模块,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金属碎片,它们以不同的速度和无规律的轨迹浮动着,有的彼此碰撞,在安静中发出极低沉的声音,那声音通过触觉传入他的身体。
他经过的第一具友军尸体腰间挂着一支爆弹枪,枪身仍完好无损,弹匣还有八成余量。科勒用右手握住那支枪的握柄,抽出它来,同时用膝盖撑住一块较大的残骸边缘,防止自己在操作过程中飘走。枪身还有余温,那是爆炸时残留的温度,他把它挂在自己右腿的武器挂载点上。第二具尸体的胸前挂着一个弹药包,里面有六支弹匣——两支全满,四支半满。他把弹药包解下来,扣在自己的腰间卡扣上,然后往自己胸甲前的备用袋里塞了两支满弹匣。第三具尸体则没给他提供武器,但多给了他三个弹匣和一枚破片手雷。科勒将物资逐一收纳到战术挂载点上,用一只膝盖将身体固定在残骸边缘以腾出双手进行操作,他把那些不满的弹匣一颗一颗地拆开,将未击发的爆弹抠出来,塞进那些全空的弹匣里,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