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科勒:我的一生
    科勒是在第三次爆炸冲击波中失去听觉的。不是被震聋——那种爆弹与舰体断裂交织而成的低频轰鸣在某个瞬间突然消失了,他看见身旁的兄弟阿利奥斯张大了嘴在喊什么,但他只感觉到自己的颅骨里有一种沉闷的震动在来回滚动,像一颗石头在铁罐里反复弹跳。在那之前,他已经连续战斗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只休息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秒。体力虽然还在,但神经系统的反应已经慢到了一种他自己都能察觉的程度:他发现自己会在看见火光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次爆炸,而不是相反。第三次爆炸发生时,他正侧身挤过一扇半塌的防火门,右肩甲蹭着门框的金属边缘,刮出一道尖锐的噪音。爆炸的冲击波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侧面穿过了两层舱壁后剩下的余震,像一记钝拳打在肋骨侧面。他的耳朵在一瞬间发闷,像被灌满了水,然后那水又突然被抽空,剩下的就是一种持续的、在他头骨深处来回振荡的低频嗡鸣。他看见阿利奥斯的嘴在动,嘴唇形成一种他已经读过上千次的口型——撤。在那之后他再也听不见了。

    

    科勒抓住阿利奥斯的肩甲,将对方的头盔面甲贴在自己的面甲侧面,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声音通讯:阿利奥斯的嘴唇在他的视野边缘形成一串没有听清的口型,但从那双眼睛的收缩方式以及面甲内衬里残余的冷汗湿度来判断,他那位最年轻的兄弟在说"撤"字。科勒点了点头。他数了一下自己临时编入的这支战斗小组的人数——算上他,六人,全部来自怀言者军团中的精锐老兵派残部。他们在舰船走廊里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敌我识别系统失效的问题:用手指,用甲色辨识,用彼此熟悉的那一层细微的呼吸节奏来判断对方是否还是人类。他们选择的方式是——每经过一个转角时,他们会停下来两三秒,等跟在身后的人靠近,然后敲两下自己的胸甲,对方会敲两下作为回应,然后再继续前进。没有通讯,没有协调,纯粹靠着多年共同生活建立起来的默契,在一座正在崩塌的钢铁迷宫里保持着前进的方向。

    

    基里曼的全舰广播在数十秒前传到了他们的战位。那道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爆炸声、警报声和金属变形的呻吟声,在走廊的扩音器中反复回荡。基里曼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金属板上的烙印,不随着信号的衰减而模糊。那一句"迅速进入空投舱"被舰船内部反复回响的爆炸声切割成碎片,但他们听懂了其中最关键的两个字:撤,活。科勒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处理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攻击者——那人穿着太空野狼的甲胄,行动却像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像是甲壳之下藏着另一种意识。他的链锯剑卡在了对方的锁骨位置,拔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基里曼那句广播里"撤"字在走廊末端反复弹跳,于是他推开了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转身大喊了一声"跟我走"——虽然他已经听不见了。

    

    科勒带着五个人沿着C段甲板的主通道向空投舱方向奔跑。走廊两侧的照明灯带在爆炸余波中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着,将整条走廊变成了一条不断被切换曝光率的胶片长廊。他们跑过的每一段墙壁上都留有战斗的痕迹,有的地方嵌着未爆炸的弹头,有的地方涂层已经被高温烧成一团团焦黑的隆起,还有几处被链锯武器划开的槽痕,深可见到下方裸露的管线。他们经过了一台被遗弃的重型武器站,那台自动炮塔的姿态像是还在射击,但炮管已经被从中间劈开,断口处熔化的金属还在往下滴。阿利奥斯跑在第二位,第三位是四十二年前从怀言者重火力小组编制中被转调到这支联合舰队的老兵,第四位和第五位是一对双胞胎,第六位是科勒自己也记不清具体名字但记得其右肩甲上有一道被热熔切割过的旧痕的战士。六人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砸出杂乱但方向一致的回声,那是靴底撞击地板和膝盖弯曲时甲片摩擦产生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封闭的走廊里被不断反射、堆积,形成一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持续声响。

    

    科勒能看见前方四十米处空投舱的气密门轮廓。门上的指示灯仍亮着绿色,那是他们进入这艘舰船以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仍然正常工作着的信号灯之一。他加速,甚至带动阿利奥斯也加速。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他已经很久没有跑这么快了,盔甲负重和体力透支让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但他控制住了步伐的节奏,让膝盖的每一次弯曲都恰好带动大腿肌肉完成下一轮发力。他知道身后那五个人也在加速,他能通过地面传来的震动和通过面甲偏转后的光线角度判断他们的位置关系。

    

    但就在他们越过第三道防火隔断的一瞬间,舰船中段主反应堆的保护壳彻底破裂。叛徒们之前按下那个引爆开关的后续连锁反应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展开了。保护壳破裂的瞬间,一股热浪从走廊尽头以极快的速度涌来,不是那种缓慢渗入的热,是那种像一面墙一样推过来的、让空气本身都变形的热。走廊两侧的照明灯带在一瞬间变得更亮,然后又暗下去,一些已经开始发白发烫的管线从天花板脱落,在地面颤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