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风还在吹,灰烬还在飘,但雷鹰的引擎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被天空吸走了。他知道基里曼已经走了,带着帝国最后的机动战略力量,带着最后的十余万名战士,带着他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担忧。他不知道基里曼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些被困的部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亚空间风暴的余波中迷失方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转身。
他转过身,走回那座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那座建筑原本是一间已经被炮火削去了一半的仓库,剩下的那一半被用钢板和沙袋重新加固,勉强能够遮风挡雨。里面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大远征时期的辉煌纪念品,只有几张金属桌、几把椅子、一些散落在桌上的数据板、挂在一面墙上的星图,和几个站在角落里等待命令的军官。战帅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那些象征权力与荣光的东西了。在这个被拆碎、被耗尽、被烧成灰烬的帝国里,权力就是疲惫,荣光就是活着。
房间很大。但那些文件让它显得很小。
荷鲁斯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后面——那张椅子是从某个废墟里扒出来的,椅腿有些摇晃,靠背歪斜,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担忧的吱嘎声。但他没有换,因为整个房间剩下的椅子要么散了架,要么被拿去当柴烧了。泰拉的冬天不会因为战争结束而变得温暖,而供暖系统至今还有三分之二的区域没有恢复。
他的面前是一张同样简陋的桌子,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报告,摞得比他的脑袋还高。那些纸张的边缘大多卷曲着,有的沾着水渍,有的带着烧焦的痕迹,有的根本就是手写的——因为打印设备在围城战中被炸毁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正优先供应给医疗中心和机要通讯部门。于是他只能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被匆忙整理出来的兵员清单、基因种子库存、未战死阿斯塔特的医疗档案、以及那些从各个军团残部汇总上来的、彼此冲突的数据。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那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指腹摩擦过刚长出来的短发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头皮是温热的,房间里的空气却冷得让呼吸都带着白雾。荷鲁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从灰白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灰白。
他对面,洛迦趴在文件堆上,脸埋在肘弯里,呼吸均匀得让人怀疑他已经彻底睡死了。
荷鲁斯看着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洛迦的袍子上沾着墨水和灰尘,头发乱得像被暴风吹过的鸟窝。在过去这十几个小时里,怀言者的原体已经连续审阅了十几份重组草案,批注了三十二份补给分配申请,并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点神学色彩的修辞风格,婉拒了六个世界送来的“圣物”捐赠请求——因为那些圣物大多是某个小教堂里本不该被拿出来的砖头或蜡烛台。他现在剩下的力气只够保持呼吸。
怀言者的原体现在也已经换下了他在葬礼上的白袍,但同样没有穿上动力甲。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长袍,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那些被科尔奇斯的阳光烙印过的皮肤。他的面前堆着几摞齐腰高的文件,每一摞都像一座等待被征服的小山。现在的他头垂着,一只手扶住额角,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支书写笔,笔尖落在文件边缘的空白处,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兄弟,你看起来就像要死了一样。"荷鲁斯说。
洛迦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飘出来,虚浮着,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差不多了……我可能确实要死了。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被这些文件磨没了。"他勉强抬起头看了荷鲁斯一眼,那双眼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疲惫:"我们现在把基里曼叫回来还来得及吗?你知道基里曼平时是怎么做的吗?他一个人处理这些?一个人?每天?"
"很不幸,来不及了。他是天生的行政机器。"荷鲁斯走到另一张桌子前,看了一眼那上面堆积的卷宗,"我们不是。我们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而不是用签字笔。"
"可现在的帝国需要的恰恰是签字笔。我们还有多少战士能用拳头解决问题?大远征打了三百年,泰拉围城一仗把至少三分之二的军团老兵都填进去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能不能把那些空缺用新人补上。"
进进出出的军官们不停的摧残着本就不结实的房门,战帅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洛迦的脸从桌面上的文件中抬起来,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不是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