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争吵也持续了三个小时。起因是葬礼——为莫塔里安和埃里昂举行的葬礼。不是关于地点,不是关于规格,不是关于任何实际的细节,而是关于一个更本质、更棘手的问题:普通帝国公民应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应不应该被允许参加这场葬礼。
可汗坚持认为应该。
“他们有权知道。”可汗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对面的基里曼,“那些凡人,那些在城墙上和我们的战士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的人,那些用血肉之躯堵住防线的凡人——他们应该有机会送莫塔里安一程。他们应该知道是谁保护了他们。他们应该知道谁死了。”
洛迦没有说话,但他坐在可汗身边,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有泪痕,那是在得知莫塔里安战死时留下的,至今没有完全干涸。
科拉克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泰拉有一百多亿人。每一个成年人都经历了这场战争。他们的邻居死了,朋友死了,家人死了。如果连原体的葬礼都要瞒着他们,那他们还能相信什么?”
对面,荷鲁斯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垂落在那些破损的星图上。基里曼先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到底有多大?”基里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两名原体阵亡。两名。帝国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民众知道莫塔里安死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问:谁杀了他?对方有多强大?下一个会不会是荷鲁斯?会不会是基里曼?会不会是帝皇?”
他停了一下,看着可汗:“他们为了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需要的是……安心。”
多恩点了点头:“信息应该被控制。不是欺骗,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找合适的词,“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帝国现在承受不了第二次大规模动荡了。”
可汗的脸色变了。“所以你们的决定是,把莫塔里安的尸体偷偷埋了,然后发布一条公告说‘我们有一位英雄去世了,请不要追问细节’?”
“我们没有说不办葬礼。”基里曼说。
“你们说不让凡人参加!”
“让他们参加,但不要告诉他们那是原体。”基里曼说,“告诉他们那是两位英雄——高级指挥官,或者战团大师,或者任何合适的身份。让他们悼念,让他们哭,让他们把花放在墓碑前,但不要让他们知道埋葬的到底是谁。”
洛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灰:“你是在让他们为谎言哭泣。”
基里曼沉默了一下:“我是让他们为自己的悲伤找到一个出口。他们需要那个出口。真相只会堵死那个出口。”
争吵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可汗和洛迦坚持真相与透明,基里曼和多恩坚持保护与界限,荷鲁斯始终没有表态——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却还没有断的钢铁。
然后佩图拉博进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止了说话。不是因为佩图拉博打断了谁,而是因为他的出现本身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温水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冻住了。
佩图拉博很慢地走进来。他的速度不像一个原体,不像一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不像一个在攻城战中用铁拳砸开敌人城门的统帅。他走得很慢,像一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校准自己的重心。
整个右臂被银灰色的精金骨架板固定着,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拼凑起来的。那骨架板没有涂漆,裸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但没有任何动作——他不知道那根手指还在不在,也许还有感觉,也许没有。
他的脸上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晒伤后的棕色,不是那种尘土覆盖的黄色,是那种真正的、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灰白色。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眶下是两道浓重的阴影,像是被谁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