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纸上画满了线条、数字、标注，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白。那是太阳系防御体系的最终修订稿，第三百一十七版。他已经在上面花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有时候甚至不睡。他的技术军士们轮流给他送饭，但那些饭往往凉透了才被吃几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的手指被炭笔磨出了茧，他的脊椎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张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数字。
亚空间风暴的消息是通过灵能警报传来的。全银河的通讯在一瞬间中断，星语厅的灵能者们集体昏迷，导航者塔楼的灯光一排排熄灭。佩图拉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听着远处传来的警报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会知道那确实是笑。佩图拉博很少笑，他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此刻，他的嘴角确实上扬了。
他在窃喜。
不是因为他希望帝国遭遇灾难，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在风暴中失联的舰队，不是因为他对帝皇的安危漠不关心。都不是。他窃喜的原因很简单——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
佩图拉博的正式头衔是“泰拉及太阳系防御总管”。这个头衔是帝皇亲自授予的，时间大约在埃里昂失踪后不久。当时原体们还在为埃里昂的事哀悼，帝皇把佩图拉博叫到王座室，对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守好这个家。”
佩图拉博记得那一天。帝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信任。不是对能力的信任，那种信任帝皇对他一直都有。是那种“我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的信任。佩图拉博没有跪下，没有说“遵命”，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停下来过。
按照帝皇最初的设想，佩图拉博的职责是“验收”泰拉和太阳系的防御规划。那些规划是多恩和其他人已经做好的，佩图拉博只需要检查一下，挑挑毛病，签个字，然后交给施工部门。这是一个体面但不繁重的工作，适合一个原体的身份。
但佩图拉博不是那种人。
他拿到第一份图纸的当天，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因为它不好——多恩的图纸一向严谨、精确、无可挑剔。而是因为佩图拉博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不是多恩不够优秀，是他佩图拉博更优秀。这不是傲慢，是自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大脑，相信自己的手。他画出来的每一条线，都比别人画得更直；他计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比别人算得更准；他设计出来的每一个节点，都比别人设计得更合理。
这不是在说多恩的图纸不好。多恩的图纸很好，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顶级水准。但佩图拉博的标准不是“顶级”，是“完美”。多恩的图纸在实战中没有任何问题，但佩图拉博要的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不会有问题”。多恩的图纸考虑到了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但佩图拉博考虑的是“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这些情况相互叠加后的所有可能性”。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佩图拉博更适合做这件事。
但佩图拉博不这么看。在他看来，多恩的图纸就是有缺陷的，而他的图纸是完美的。这不是客观评价，这是他的执念。
于是，他开始重新设计。
不是修改，是推翻重来。他把多恩的所有图纸都锁进了柜子里，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从第一根线开始画。他画了太阳系边缘的侦测阵列，画了小行星带的火力节点，画了木星轨道上的防御要塞，画了火星周边的机动舰队集结区，画了月球背面的隐蔽炮台，画了泰拉轨道的多层虚空盾，画了皇宫外围的层层防线。他画了每一条防线之间的衔接，每一个节点之间的通信，每一支部队之间的协同。他画了平时怎么运转，战时怎么切换，受损怎么修复，被突破怎么反击。他画了常规情况下的最优解，也画了极端情况下的保底方案。
他的技术军士们试图帮他，但没人跟得上他的速度。他一个人，一支笔，一张纸，画出了一个军团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图纸。不是因为他有三头六臂，是因为那些图纸早就在他脑子里了。他只需要把它们搬出来，一根线一根线地画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