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片废墟上,握着那只不动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上面全是灰。那只手刚才还勾着他的手指,现在不动了。
他跪在那里。
然后他动了。
很慢。他把那只手轻轻放下,放在那些碎石上面,放得很稳,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站起来。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的手握住那根棍子。那根棍子在他手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木头的声音,是金属的声音。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苏醒的声音。
那些人还在笑。那个壮汉站在最前面,看着他,说:“瞎子,你的小崽子死了。该你了。”
他抬起头。
黑布还蒙着眼睛。但他的脸——那些人看见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们后来想了很多年,都想不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是某种——他们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壮汉愣了一下。“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要知道,我杀的是谁。”
壮汉的脸变了。他挥手:“上!都上!杀了这个疯子!”
那些人冲上来了。十几个人,手里有刀,有棍,有铁管。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他的眼睛上的黑布裂了。
不是被撕开的,是从里面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层布的后面,想要出来。
那布条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黑暗,是——那些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不是肉,是那种——是灵魂。是那些他们以为早就没有了的、作为人的东西。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一米八五的凡人躯体像被从里面撑开一样。衣服裂了,鞋子碎了,那根棍子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柄银白色的长戟——不,不是变,是它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一直被压着,现在它醒了。
三米五。
他站在那里,三米五高,墨绿色的甲胄从皮肤下面长出来——不是穿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皮,像龟甲,像某种早就刻在他基因里的东西。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人见过。
那不是愤怒。愤怒有温度,这个没有。那不是悲伤。悲伤有重量,这个没有。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那个创造了二十个儿子、征服了银河、坐了一万年王座的人,在看到自己的造物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会有的东西。
他的灵能爆发了。
不是马格努斯那种,也不是帝皇那种。他的灵能——是黑色的。不是混沌的黑,是某种——深渊的黑。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下面有暗流。那些人站在那黑色里面,他们能感觉到。那黑色在问他们:你们做了什么?
他们想回答。但他们说不出话。他们的腿在抖,他们的手在抖,他们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壮汉最惨。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黑色,看着那柄戟。
他的灵能是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当他在那个男孩的尸体前坐了一夜的时候,当他蒙上眼睛在这个鬼地方游荡的时候,当他握着小枝那只不动的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了。不是力量,是那个一直拦着力量的东西。是那个告诉他“要控制”“要理智”“要像帝皇一样”的声音。那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然后剩下的,就是这个。
他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爱民如子”。那太轻了。他的本质是——他看见人的痛苦,就会痛。不是同情,是痛。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自己被人剜肉一样的痛。那个男孩死的时候,他痛。那个女孩被献祭的时候,他痛。小枝的手凉下来的时候,他痛。这种痛,他承受不了。所以他蒙上眼睛,封住力量,躲进那层壳里。
但现在,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