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慢慢地变，是摔下去的。从悬崖上摔下去，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洞。他还在往下掉，已经掉了很久，还在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也许永远停不下来。
他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未来的人，一个拥有原体力量的人，连两个孩子都救不了。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荷鲁斯会叛变，知道帝国会衰败，知道一万年后人类还在黑暗中挣扎。他知道那么多，那么多，但他连一个女孩都救不了。他的手沾过恐虐大魔的血，沾过奸奇大魔的血，沾过无数异形的血。但他连一个女孩脸上的血都擦不掉。他蹲在那堆废墟前，看着那摊已经干涸的血，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血，和那些怪物的血，颜色是一样的。都是红的。有什么区别呢？
他怀疑帝皇的计划。把整个银河踩在脚下，建立帝国，推行真理，然后呢？他想起那个男孩的妹妹。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玩偶——一团破布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那是她唯一的玩具。帝皇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吗？帝皇知道有人会为了一团破布感到幸福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坐在废墟里，看着那些倒塌的墙壁，看着那些烧焦的痕迹，看着那摊已经干涸的血。他想，帝皇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
他怀疑自己杀的那些人。那些帮派头目，那些人贩子，那些以痛苦为乐的人。他杀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然后他们消失了，然后新的人来了，然后一切照旧。下层巢都还是那个下层巢都。恐惧还在，痛苦还在，绝望还在。那些被他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怕知道。他怕知道他们又死了，死得更惨，死得更慢，死得更没有意义。杀一个坏人，救一个好人，然后那个好人还是会被另一个坏人杀死。这个循环，他打不破。他从来没能打破。
他怀疑自己杀那些人的动机。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记得。那些帮派头目死前的表情，那些打手求饶的声音，那些人贩子最后时刻的眼神。他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但他不记得那些被救的人的脸了。他们的脸模糊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些孩子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了。那些孩子的笑容，他记不住了。他只记得死亡。死在他手里的人，死在他面前的人，死在他背后的人。他什么都救不了。
他怀疑那些被他救的人。他们真的活得更好了吗？还是只是从一种痛苦换成了另一种痛苦？他想起那个被他从妓院里救出来的女孩。他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给她钱，给她吃的，给她一个新身份。然后呢？他走了。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她找到了工作，也许她嫁了人，也许她有了孩子。也许她又被人卖了。也许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怀疑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人。有什么用？光芒再亮，也会被黑暗吞没。像那个男孩，像那个女孩。他们的光灭了。他什么都没能改变。那个男孩的妹妹死了。那个女孩死了。那些他救过的人，也死了。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甚至开始怀疑帝皇。
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为什么不来这里看看？为什么不来下层巢都走一走，看一看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看一看那些在绝望中祈祷的孩子，看一看那些被他遗忘的人？如果帝皇看到了，他还会那么平静地坐在黄金王座上，谈什么网道计划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手里那尊粗糙的帝皇圣像，想起她抱着那尊像祈祷的样子。“帝皇保佑我的家人。”帝皇保佑了吗？没有。她的家人都死了。她的哥哥死了，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母亲死了。她也死了。帝皇没有保佑任何人。帝皇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
他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站在妓院门口，攥着那把刀，浑身发抖，但一步都没有退。他的光灭了。他的妹妹死了。帝皇在哪里？帝皇在泰拉。帝皇在黄金王座上。帝皇在和他的儿子们吃饭，在谈铁人禁令，在笑。他想起泰拉那场宴会。他的兄弟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打架，吵架。帝皇坐在最上首，看着他们，笑着。他笑了。而这里，一个男孩死了，一个女孩死了，无数的人正在死去。他笑了。
他想起帝皇说过的话。“为了人类。”为了什么人类？为了那些在黄金王座前跪拜的人？为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为了那些从来不知道下层巢都存在的人？那些孩子呢？那些在泥泞中死去的人呢？他们算什么？他们不算什么。从来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