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孩子,这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死、却活到现在——以这种方式活到现在——的孩子,仍然能让他感到……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骄傲。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四千五百年的岁月也没能教会他如何命名。
“这个宇宙,就没有真正的盟友吗?”他喃喃道,更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儿子。
战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
“有。”
星看着他。
战帅说:“您和我。”
星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五千年来的每一天都在忍受痛苦、却从未抱怨过的孩子。他看着这个用意识操控机械躯体、用数字方式存在、却仍然叫他“父亲”的存在。
四千五百年的挣扎,四千五百年的等待,四千五百年的恐惧。
但至少,他还有这个孩子。
“父亲。”战帅说,“我们做对了。”
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做对做错,等结果出来才知道。”
他转过头,金色五角星瞳孔凝视着虚空。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帝国,有四千年来所有的挣扎、痛苦、希望和绝望。
窗外,火星的红色地表在下方缓缓旋转。这座行星已经被改造了数万年,地表的纹路记录着无数代人的劳作。从轨道上看下去,那些运河、城市、工厂、农场,像是一幅巨大的、复杂的地图,诉说着这个文明的历史。
远处,银河系的中心在闪耀。那里有他们的敌人——人类帝国。那里有他们的未来——无论是胜利,还是毁灭。
星喃喃道:
“等结果出来才知道。”
那天晚上——如果火星还有“晚上”这个概念的话——星没有工作。
他坐在白银王座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回想着这五千年的路。
五千年前,星火帝国刚刚建立。那时候他还年轻——不,那时候他还“年轻”。四千五百岁的“年轻”听起来很可笑,但和现在相比,那时候确实是年轻。
那时候他还有肉体。那时候他还能走路,能吃饭,能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那时候他还能拥抱儿子——用真实的、有温度的手臂。
后来,一切都变了。
亚空间的低语开始侵蚀他的心智。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许诺力量、知识、永恒。他知道那是陷阱,但他需要力量——他的帝国需要力量。所以他开始研究,开始改造,一步一步,一层一层,把自己改造成现在这副模样。
五十七次重大改造。每一次都让他更强大,每一次都让他更非人。最后一次改造后,他失去了感受阳光的能力。他的皮肤不再敏感,他的肌肉变成了人工合成的组织,他的骨骼换成了合金。他只剩下这具五米高的躯体,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那是他唯一保留的、属于人类的部分。
然后儿子出生了。
那个小小的、柔软的、会哭会笑的孩子。他的儿子。他唯一的生物学后代。
那一刻,星以为自己终于有希望了。这个孩子会继承他的事业,会在他老去后继续守护这个帝国。这个孩子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会结婚生子,会让星火帝国的血脉延续下去。
然后基因崩溃症发作了。
每一秒,每一毫秒,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般的疼痛。肌肉在溶解,骨骼在软化,器官在衰竭。任何医疗手段都无法治愈,只能延缓。随着时间推移,痛苦成倍增加。
星用了三千年,研发了白银王座系统。
三千年,看着儿子一天天痛苦,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接近死亡。
三千年,每天对自己说:再快一点,再努力一点,一定能找到办法。
三千年,最后换来的是:儿子变成了意识副本,变成了数字幽灵,变成了这具冰冷的机械躯体。
“你答应过我,终有一日你会重获人类之躯。”星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还欠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