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撕裂感从意识的根部蔓延,仿佛灵魂被强行剥离了熟悉的容器,塞进某个陌生而笨拙的躯壳。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不,不是铅——是更致密的东西,是……
重力异常。
这个认知如冰水浇头。二十一世纪的伦敦实验室不会有1.8倍标准重力。不会有粗糙岩壁反射的火把光影,不会有兽皮与汗水混合的原始气味,不会有这些用喉音低语的陌生语言——
等等。他能听懂。
“天降之子……”抱着他的壮汉说,声音粗糙如砂纸摩擦岩石。那是卡里隆铁脊部族的方言,一种李维从未学过的语言,但原体大脑的语言中枢正在疯狂工作,解析、存储、理解。“从星辰坠落,却不染尘埃。”
我成了什么?
李维——不,现在该叫埃里昂了——再次尝试睁眼。这次成功了。他看到一张被油彩和疤痕覆盖的脸,看到岩洞顶部垂下的晶簇,看到火把在异常沉重的空气中艰难燃烧,火焰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下拉扯。
然后记忆如洪水决堤。
不是这个婴儿身体的记忆,而是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碎片:
——屏幕上的荷鲁斯在伊斯塔万三号焚烧忠诚者,全息影像因能量过载而扭曲膨胀。
——“周教授!容器失控!”
——金色光芒吞噬一切,坠落穿过色彩无法命名的河流,四张巨脸在维度之外狞笑。
——还有更庞大、更系统的知识包:帝皇、二十基因原体、大远征、荷鲁斯叛乱、黄金王座、人类帝国万年黑暗……
婴儿发出一声啼哭,那不是新生儿本能的哭喊,而是学者面对认知灾难时的绝望嘶鸣。
他知道一切。
知道未来三百年将发生什么,知道哪些原体会堕落,知道人类将在哪个确切的时间点步入自我毁灭的螺旋。而他,被困在这具婴儿的原体躯壳里,在某个重力异常的蛮荒世界,被一群穿兽皮的土著抱着。
荒谬感几乎让他笑出来——如果婴儿的声带能发出笑声的话。
“他在发光。”另一个声音说。是个女人,脸上涂着白色黏土纹路。
确实,埃里昂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散发微弱的灵光。原体本能?还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他试图控制,但婴儿的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只能任由那淡金色光晕在皮肤下游走。
抱着他的壮汉——后来埃里昂知道他是铁脊部族的酋长戈兰——敬畏地跪了下来。整个岩洞里二十几个成年男女跟着跪下。
“风暴与金属之神回应了我们的祈求。”戈兰低声说,“在干旱季最严重的夜晚,星辰坠落,送来神子。”
我不是神子。 埃里昂想。我只是个被抛错地方的错误。
但他无法说话。声带只能发出咿呀之音。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他脑海中有拯救人类文明的全部蓝图,却连一句“给我数据板”都说不出来。
洞外传来雷鸣。不是普通的雷,是卡里隆特有的超重力风暴雷,声音沉闷如巨兽在地心咆哮。闪电划过洞口时,埃里昂瞥见了外面的景象:铁灰色的平原延伸至地平线,低垂的云层几乎贴地,每一次闪电都像是天空的裂痕。
这个世界会塑造他。1.8倍重力、频繁的风暴、稀薄的善意和纯粹的生存主义——这些都会写入他的基因,成为第二原体埃里昂的一部分。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学者的灵魂,会像暗流般永远在深处涌动。
戈兰开始吟唱古老的祝祷词。其他人应和。岩洞回荡着原始的多声部合唱,歌词关于坚韧、关于征服土地、关于在残酷世界中活下去的荣耀。
埃里昂闭上眼睛。
好吧。 他对自己说。既然来了。既然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那就改变它。
婴儿的小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原体的皮肤连划痕都没留下。
第一步:活下去。第二步:长大。第三步……
第三步是拯救那些还未堕落、还未被命运碾碎的兄弟姐妹们。
洞外,又一道闪电劈开天空,将平原上一棵孤树点燃。火焰在超重力下燃烧得异常缓慢,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都更加沉重。
时间来到了大远征的第31年,努凯里亚星系边缘的亚空间乱流像是有生命的巨兽。
风暴戟卫先遣舰队旗舰“先驱者号”的舰桥内,重力偏移警报持续尖叫。连长泰拉克斯紧握指挥椅扶手,指关节在动力甲手套下泛白。窗外不再是星辰,而是疯狂旋转的色块漩涡——绯红与靛蓝撕扯,祖母绿中渗出胆汁黄,仿佛宇宙得了热病。
“导航者第三次警告!”传感器官的声音因静电干扰而扭曲,“这不是自然乱流,长官!有意志在干涉!”
泰拉克斯看向观察窗前伫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