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季节性的温度骤降,这座庞大的工业城市迅速切换到了冬季运转模式。
第三煤炭加工联合厂。
一条宽达两米的重型黑色橡胶传送带正在匀速运转。传送带的起点直接延伸至铁路货运站的卸料斗。来自陕北矿区的一列列运煤专列停靠在侧线,车厢底部的翻板打开,未经筛选的原煤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源源不断地倾倒在传送带上。
原煤顺着传送带进入第一道破碎工序。两台大型颚式破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咀嚼声。高强度锰钢铸造的齿板在偏心轴的带动下,将直径超过半米的大块煤炭强行咬碎。碎裂的煤块顺着溜槽滑入下方的锤式粉碎机,在高速旋转的钢锤连续击打下,化作细腻的黑色煤粉。
在混合车间,巨大的搅拌池内,煤粉与定量的黄土、水分按精确比例混合。黄土作为粘结剂,不仅能使煤粉成型,还能在燃烧时起到延缓燃烧速度、保持热量稳定释放的物理作用。
混合均匀的黑色泥状物被螺旋输送机送入液压成型车间。
几十台大型液压机排成两列,发出规律的“砰、砰”声。巨大的液压冲头向下压击,将煤泥挤压进特制的圆柱形模具中。模具底部带有十二根垂直的钢针。当冲头抬起,一个内部布满十二个贯穿孔洞的圆柱形蜂窝煤便被顶了出来。
这种由大西北政务院统一设计并推广的蜂窝煤,其孔洞的排列和直径完美符合了流体力学和燃烧学的基本定律。空气能够顺着底部的孔洞顺畅进入,提供充足的氧气,使得煤炭的燃烧效率比传统的散煤块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大幅减少了未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气体。
成型的蜂窝煤被码放在木制托盘上,送入温度保持在八十摄氏度的烘干隧道。烘干后的成品顺着流水线滑出,装入等待在厂区外的一排排重型卡车车厢内。
这些满载着黑色燃料的卡车,按照调度局规划的路线,驶向遍布西京市各个城区的国营燃料供销社。在供销社的场院里,卸下的蜂窝煤堆积如山。市民们凭借户口本和政务院发放的冬季燃料配给票,推着两轮手推车或者挑着扁担,将这些标准化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运回各自的家中。
无数个铸铁打造的直筒煤炉在民居和工人宿舍内被点燃。新煤球叠放在底火上,通风阀门调节着进气量。热量顺着生铁炉壁向外辐射,驱散了室内的严寒。
而在距离西京市不远的化学联合工厂。
另一项关乎城市生存和公共卫生的工业生产,正在刺鼻的气味中推进。
电解车间的厂房内,几十个大型电解槽整齐排列。高浓度的氯化钠盐水被持续注入槽中。
强大的直流电通过石墨阳极和铁丝网阴极。在电化学反应的催化下,盐水被强行分解。阴极产生氢气和氢氧化钠,而阳极则持续不断地释放出黄绿色的气体——氯气。
这些带有强烈刺激性和毒性的氯气被密封管道收集,输送至厂区后方的几座高耸的吸收塔。
在吸收塔内,氯气与自上而下喷淋的熟石灰乳液发生充分的接触和化学反应。操作员盯着控制面板上的压力表和温度计,记录着反应塔内的数据变化。当反应达到饱和点后,底部的阀门打开,产出的白色粉末状物质被收集、干燥。
这是次氯酸钙,俗称漂白粉。一种具有强氧化性、能够破坏细菌细胞壁、使蛋白质变性的廉价且高效的工业消毒剂。
成千上万个镀锌铁桶被装满漂白粉,打上封条,整齐地码放在化工厂的露天仓库里,等待着运往各个城市的水厂、医院和公共厕所。大西北的规划者们在构建医疗和公共卫生体系时,并没有将目光局限于治疗伤兵的盘尼西林,这种用于大规模环境消杀的基础化工产品,同样被列入了战略储备清单,成为抵御疫病传播的化学防线。
距离西京两千多公里外的奉天。
这里的气温已经降至零下二十二摄氏度。
关东军司令部设在原奉天医科大学地下两层的防空掩体内。
墙壁的混凝土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吸产生的水汽在半空中迅速凝华,化作细小的冰晶落下。
梅津美治郎大将身上穿着两件厚重的呢子军大衣,双脚套在带有毛皮内衬的飞行靴里。办公桌上摆着一盏燃烧着动物油脂的油灯。
参谋长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颊深陷,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和水分而干裂渗血。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低头行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梅津美治郎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手绘的奉天城防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西北军在城外构筑的反战车壕和重炮阵地位置。
“伤亡统计数据出来了吗?”梅津美治郎问。
参谋长翻开手里那本满是污渍的记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