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干柴从八捆熬成了一捧。孔武送来的水壶换了三轮。
四十八个小时,陈锋没有合过一下眼。他紧紧握着陈曼淑的手,焦躁地捻着脚下的土地,已经磨出了一个小坑,嘴中低声呢喃。
“嬲你妈妈别,曼淑,你一定要挺过去。老子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你呢!”
“哦——”陈曼淑发出了无意义的呻吟,陈锋眉梢一挑,“曼淑?”接着猛地回头。“猴子,水!”
“来了!”,小猴子应了一声,“哐当——”一声,毫无征兆,他栽倒了。
在旁人看,他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水壶就从手里滑了出去,砸在火塘边的窑砖上,水泼了一地。
小猴子整个人往前栽,额头差点杵进火塘里。
老蔫儿反应最快。他从三步外扑过来,一把薅住小猴子的后领,往后拽。小猴子的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被拽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
“小猴子!小猴子!!”老蔫儿扯开他的面罩。
一张煞白的脸露出来。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牙齿“咯咯咯”地磕。
老蔫儿一把扯开小猴子的防化服拉链。
他的手停住了。
防化服左侧肋部,一道四寸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橡胶往外翻卷着,里面的棉衬衣被汗水浸透了。
那是在防疫给水部踹门的时候被铁门框上的毛刺挂破的。当时谁都没注意。
老蔫儿手指按上小猴子的脖子。
烫。
“司令——”老蔫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焦急。
陈锋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蹲在隔离线这边,隔着三步的距离,盯着小猴子肋部那道裂口。
祸不单行,窑洞角落里,一个矮个子特种战士,突然弓起了腰。他的手死死抱着肩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陈锋的目光从小猴子移到那个新兵身上。
新兵的面罩歪了。搭拉在下巴上。
他想起来了。四个小时前,这个新兵蹲在火塘边烤火,闷在面罩里喘不上气来,偷偷把面罩掀开了不到一分钟。
陈锋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窑洞本身就是一个密闭的培养皿。
陈曼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每一次腹泻排出的污物,都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扩散。帆布封死了穹顶,火塘加热了空气,温暖潮湿的环境比实验室还适合细菌繁殖。
防化服能挡住飞沫。挡不住时间。
“一斤。”陈锋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嗯。”
“你身上防化服有没有破?”
李听风低头检查了一遍。拉链、袖口、手套接缝。
“……没有。”
“面罩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
“好。”陈锋点了一下头。“从现在起,你带着电台,到门口去,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窑洞里剩下的十来个人。
“谁的防化服有破损的,站出来。”
沉默了三秒。
两个人站了出来。一个是袖口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的,一个是靴套接缝处开了线的。
陈锋闭上了眼。
“隔离线往南挪五步。你们三个——”他指了指小猴子、新兵和那两个破损的,“到北区来。跟曼淑一起。”
“可是司令——”
“听令。”
四个人被挪到了北区。
陈锋蹲在他们中间。
他自己的防化服,在给陈曼淑擦身、灌水、翻身的时候,手套脱过,面罩掀开过,拉链解开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曼淑。
她的呼吸已经浅到听不见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嘴唇变成了灰色。
陈锋端起最后半壶温水。壶盖拧开,凑到陈曼淑嘴边。
他的左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碰到头发,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耳后。
“曼淑。”
没有反应。
“曼淑!”
他掰开她的下巴。下颌骨松得没有力气,嘴唇微微分开,露出干涸的舌面。
水灌进去了。从嘴角往外淌了一半。剩下一半停在舌根上,喉咙没有吞咽的动作。
陈锋把她的头侧过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洇在军毯上。
他又灌了一次。
还是流出来了。
吞咽反射消失了。
陈锋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手腕传到小臂。
水壶从他手里滑出去。
“哐——”
铝壶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