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人一个不许散。”
颉利站在帐篷里,半天没吭声。
从去年十月出定襄,到今日七个多月。
蒲津、太原、汾州、雀鼠谷、霍邑、晋州、闻喜、茅津、陕州、洛阳、汜水、荥阳、中牟、汴州。
这一路跟着这个老头走下来,杀过人,推过车,蒙过马眼睛,还学会了不许踩麦子。
“老李。”
“嗯。”
“你一个人回长安?”
“带几十个人。”
“长安是你儿子的地方。”
“长安是朕的地方。”李渊说,“朕在那儿住了九年。”
颉利咧了咧嘴,咧完了又收住。
“你那个儿子,比你狠。”
“朕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李渊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三万人在定襄种地,种到秋天收了麦子,谁也别动。”
“那俺这三万人替你干什么?”
“替朕把那块地种出来。”李渊说,“朕要是回不来,那块地就是你的。”
颉利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后来他走出帐篷,在营门口站了一夜。
五月廿六,汴州城外。
盘仓的数、马德顺的口供、荥阳账上那一笔京中打点,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裴行俭把笔搁下。
“陛下,往下怎么走。”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说话。
从太原到汴州,走了三个月。
太原的谱,汾州的册,闻喜的庄,皇庄的牒,汜水的箭,荥阳的账,中牟的闸,汴州的仓。
每一样都查实了。
每一样后头那根线,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裴行俭。”
“臣在。”
“写表。”
裴行俭拿起笔,蘸了墨。
“写什么。”
“写给皇帝的表。”
裴行俭的手停在半空。
“奉诏。”李渊说。
帐篷里静了三息。
“陛下……”
“四月初二那道诏,着太上皇还京。”李渊说,“朕奉诏。”
“那三万人呢?”
“诏上说,就地屯驻,听候处分。”李渊说,“照诏上写的办。”
“陛下要带多少人回去?”
李渊想了一会儿。
“带薛万均,带你,带薛礼。”
“再带几个人。”
“哪几个?”
“郑六,马德顺,马德顺一家五口。”李渊说,“还有那块石头上的样箭,闸墩上捡的那块木头,郑家的账,汴州的数。”
“一样都不许落下!”
裴行俭把笔放下了。
“陛下,三万人留在河南道,这一道上的州县……”
“颉利管。”
“颉利?”
“让他带着人往北,回定襄。”李渊说,“秋天以前到,赶得上收庄稼。”
“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李渊说,“他在河南道待着也没羊吃。”
帐篷外头起风了,吹得帐帘子哗哗地响。
裴行俭把纸铺开,重新蘸墨。
“陛下,表上怎么写。”
李渊坐在案后头,灯光底下那张脸,瘦了一圈。
“写四个字。”
“哪四个?”
“臣李渊。”
“奉诏。”
裴行俭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了。
写完了,吹干,捧起来给他看。
李渊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送长安。”
“走驿?”
“走驿。”
“再加一句。”
“陛下说。”
李渊往帐篷外头看,外头是黑的,风里全是麦子熟透的味道。
“告诉皇帝,朕六月到。”
裴行俭把表封好了,叫人送出去。
送表的骑兵出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渊坐在帐篷口,看着那匹马往西跑,跑过麦地,跑进一片白雾里,看不见了。
薛万均端着一碗粥过来。
“陛下。”
“搁着。”
“陛下,俺也问一句。”
“问。”
“回了长安,陛下头一个要见谁?”
李渊没马上答。
东边天亮了,麦子在雾里,一片一片的黄。
再过十来天,整个河南道的麦子就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