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
五月廿一,辰时,汴州城西。
来报信的是昨夜先到的那一队人。薛万均挑了二百骑,五月十九夜里就动身,比大军快了一天半,为的就是封仓。
人到的时候,仓还在。
账没了。
“什么时候烧的?”
“前日夜里,三更。”那个百夫长说,“俺们到的时候,灰还是热的。”
“烧的是哪一间?”
“仓西边那三间,装账的。”
“粮呢?”
“粮一石没少。”百夫长说,“火就烧了那三间,风往西刮,仓在东边,隔着一条道,没烧着。”
李渊坐在车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没动。
“火是从哪儿起的?”
“从里头起的。”
“怎么知道?”
“门从外头闩着。”百夫长说,“门闩烧断了,可闩是插着的。”
“人从外头放火,不会先把门闩上。”
李渊把那碗粥搁下了。
“马德顺呢?”
“不在。”
“什么时候不在的?”
“前日夜里。”
汴州仓在城西二里,靠着汴水。
仓是前隋开的,隋炀帝开运河那会儿修的,一共四十八廒,每一廒装粮一万石。廒是半地下的,墙三尺厚,顶上覆土,土上长着草。
一年从这里过手的粮,三十多万石。
车队到仓外头的时候是午时。
那三间烧了的屋子还在冒烟。
烧得很干净,梁塌下来了,屋里的架子全成了炭,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地上一层灰,灰里头能看出来一摞一摞的形状,那是账本烧完以后留下的样子。
裴行俭蹲在灰里头扒了半个时辰,扒出来三样东西。
一块没烧透的纸角。
一只铜的卷轴头。
一把铁锁。
“陛下,这把锁。”
“怎么?”
“是从里头烧出来的。”裴行俭把那把锁举起来,“锁是开着的。”
李渊接过来看了一眼。
锁烧得发黑,锁舌弹出来,挂在环上。
“那纸角呢?”
裴行俭把那块纸角摊在手心里。
巴掌大,边上焦了,中间还有半行字。
“贞观四年十月……汴州仓出……”
底下没了。
汴州刺史这会儿跪在道边上,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刺史姓崔,五十出头。
“崔刺史。”
“臣在!”
“你这仓里的账,烧了多少年的?”
“回太上皇,从武德八年到今年,全在那三间屋里。”
“全烧了?”
“全烧了。”
“副本呢?”
崔刺史的脑门贴在地上。
“每年秋后,要抄一份送尚书省。”
“那就是说,尚书省有副本。”
“有。”
“长安到汴州,一来一回要多少天?”
“快马来回,十二日。”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年五十几?”
“五十三。”
“当了几年刺史?”
“汴州三年。”
“这三年里,这个仓亏没亏?”
崔刺史跪在地上,背上的官袍已经湿透了。
“臣……臣不知道。”
“你是刺史。”
“仓是河南道的大仓,归仓曹管,仓曹底下有仓督、仓史。”崔刺史说,“账是他们报的,臣每年看一回。”
“看出来过什么没有?”
“账上年年都平。”
“年年都平。”李渊说,“你看着也顺眼。”
崔刺史一句话都不敢接。
李渊从车上下来,往那四十八座廒看过去。
廒一座挨一座,顶上的草长得半人高,风一过,草往一边倒,倒下去跟一片翻过去的瓦似的。
“裴行俭。”
“臣在。”
“账没了,粮还在。”
裴行俭抬起头。
“量。”
“量?”
“一廒一廒地量。”李渊说,“量出来多少石,记多少石。”
“陛下,四十八廒,四十多万石……”
“朕有三万人。”
裴行俭站在那儿,愣了三息,忽然就明白了。
“臣去借斗!”
量仓是从当天后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