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现在还小,大安宫的女人,只有两个,张宝林那性子,带孩子带不好,这几个孩子扛不住。”
说着,把纸推回给裴寂。
“老萧,我这一张不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三岁半的孩子留的十年。”
“十年时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到时候,就是感暑成疾,医药罔效,谁来都是这句话。”
“昭仪娘娘虽唤昭仪,却实为贵妃,可即便为贵妃,出了大安宫,她就是个姓宇文的丫头。”
“陛下六十五了,一旦陛下哪天倒了,大安宫便如那树倒猢狲散,这张纸,就是她的定论。”
萧瑀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弯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王珪手边上那方镇纸挪过来,压在纸角上。
“压好,别叫风吹跑了。”
裴寂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笑完了叹了口气。
“这一张,往后要进史馆的。”
“几百年,千年后,有人翻到这一页,看见的就是这几个字。”
“字是这么几个字,可事,没完,陛下那性子,不死点人,说不过去。”
“是。”王珪耸了耸肩,从桌下屉子里又抽出一方镇纸,压在了另一角:“那也没法子,咱们拦不住他。”
“拦?”萧瑀哈哈笑了一声,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狠色:“为何要拦?这几年大安宫的想法,一直是把那些蛀虫给清了。”
“大安宫就两个女人。”裴寂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递刀的人,本可以不是她的,大安宫本就人少,这下好了,能劝的住陛下的更少了。”
“递刀的人,上一个是张娘娘肚子里的孩子,这次是昭仪娘娘,也只有大安宫的人,能递出来这把刀。”萧瑀说完,拍了拍手:“行了,我去太极宫那边看看,你们让刘大勺备菜,晚点陛下回来了得用膳。”
“行,我让人去御花园抓只大鹅回来……”
那天晚上,大安宫正屋那张圆桌照旧摆了饭。
这个规矩五年了。
一天三顿,谁到了谁坐,不等人,不排位。
北边靠窗那个位子是萧美娘的,因为晒得着太阳,东边是张宝林的,因为离锅近,西边那个……。
小扣子摆碗的时候,摆到西边,停住了。
手里那个碗往下放了一半,又收回来,端在手上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摆上。”
李渊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那的。
小扣子一哆嗦:“陛下……奴、奴是想着,那位子空着,怕您瞧着心里……”
“朕说摆上。”
小扣子把那个碗摆上去了,摆了碗,摆了筷子,摆了一副酱碟,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头也不敢抬。
这顿饭,桌上坐了六个人,后来只剩了五个,王珪吃了两口就走了,皇子弘文馆那边,李承乾说要有些私事。
一屋子人埋头吃,谁也没往西边看。
吃到一半,张宝林忽然站起来了,端着自己那碗汤,绕过大半张桌子,走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把汤放在那副碗筷旁边,放得端端正正。
“姐姐,今日这汤炖得好,刘大勺用大鹅炖的,你尝尝,当初咱们进大安宫第一顿饭,也是吃的大鹅,第二顿吃的牛肉,明日我去程家讨点牛肉来。”
说完,就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扒得飞快。
裴寂放下了酒杯,站起来,走过去,把自己那壶酒往那个位子跟前挪了半尺。
“娘娘也不喝酒,这杯就在这搁着吧,搁着好看。”
萧美娘没有起来,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拿筷子往那边够了够,够不着,就把筷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那盘鱼,夹一块过去。”
“老夫人,夹哪一块?”
“肚子上那块。”老太太说,“她挑刺挑得慢,肚子上那块刺少。”
宫人夹过去了。
最后站起来的是萧瑀。
他绕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站住,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把碗放下,再没动过筷子。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昭阳、婉月、元霸,那天在隔壁小楼。
三个孩子三岁半,他们知道这两日宫里有事,人来人往的,说话都压着嗓子,乳母这两日眼睛是肿的。
他们问过,问的时候大人都说,等你阿耶回来。
傍晚,萧美娘让人把三个孩子带到她屋里。
老太太坐在自己那把躺椅上。三个孩子一溜排开站着,这是背书的规矩,站了三年,站惯了。
“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