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跪着的人,头都埋着,李承乾跪在最前头,棺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往地上抵了抵。
那口棺上了车。
车走了,上了官道,转过那道坡,看不见了。
李渊是最后下来的,站在跳板尽头,往车走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走。走到李承乾跟前停住。
“高明。”
“皇爷爷。”
“抬起头来。”
李承乾抬起头。那张脸上是干的,从卯时跪到辰时,跪了一个多时辰。
“腿疼几年了。”
李承乾的嘴唇动了一下,这半个月一直在等这一句,等的时候想了七八种说法,真到跟前,想的那些说法,都拿不出来了,只能实话实说。
“这两年开始的。”
“之前没摔着吧。”李渊顺着李承乾的腿看了过去:“孙老道知道吗。”
“没摔过。”李承乾说,“孙真人给孙儿看过了,说是前两年在弘文馆操练太狠,拉伤了筋,没养透,落下的,好生养着就行。”
李渊看着他,李承乾跪在那儿,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那就好生养着吧。”李渊说。
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
伸手,在这孩子的头顶上按了一下,转身往岸上走。
李承乾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往上撑了一下。
没撑起来。
石板上跪了一个多时辰,那条左腿从膝头往下是麻的,一使力,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撑第二下的时候,手在抖。
岸上没有人动,礼官愣在那儿,长孙无忌在后头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按礼制来说,不能越过太上皇和皇上去扶太子。
李世民走过去了。
走了七步,弯下腰,两只手从儿子腋下穿过去,往上一提。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不重。
把人提起来后,一只手还在儿子胳膊底下托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后背上按住。
然后低下头,凑到儿子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岸上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后来李承乾跟人提过一回,说父皇那天说的是【朕回来了,好生养着。】
李承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抬手要擦,被李世民按住。
“别擦。”李世民说,“今日谁都不用擦。”
八月十四,午后,大安宫,大唐军院正厅。
讣告是王珪写的。
底稿在案上摞了五张,全揉了,第六张写完,把笔搁下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捏了捏。
裴寂抱着账本进来时,驻足片刻,把账本往边上一放,也不落座,绕到案后头去看。
“写好了?”
王珪把那张纸推过去。
裴寂拿起来,捏着一角,从头念到尾。
念到中间那一句,停了。
“感暑成疾,医药罔效,唉……”
“老王啊老王,你这八个字,把中牟那一河的血,全给洗干净了。”
“洗不干净,陛下那性子,那条河,全得染血。”萧瑀接过话,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
“老萧,什么意思?”裴寂扭头。
“意思是这张纸挡不住。”萧瑀转了过来,搬了张凳子坐在案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讣告只是给天下一个说法,中牟那日,闸上闸下、回水湾里,前后不下两千人。”
“漕船二十几条,闸吏、纤夫、看热闹的,谁没瞧见?陛下一道令封了闸,封得住那两日,封不住那几百几千张嘴。”
“今日你写病殁,明日出了长安一百里,人家嘴里就是另一套。到时候朝上有人拿这张纸问你,你怎么答。”
王珪这才抬起头。
“我不答。”
“你不答?”
“我不答。”王珪把那张纸重新拉回自己跟前,用手指在那行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老萧,你说的这些,我昨夜全想过。我写这一张,不是要瞒天下人。”
“那是要瞒谁。”
“瞒那五个孩子。”
屋里静了。
王珪的手指停在年二十六那三个字上。
“昭阳三岁半,婉月三岁半,元霸三岁半。”他说,“元嘉和澄霞五个月。”
“这五个孩子往后要长大,要念书,要出门,要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提他们的娘,怎么都避不开。”
“我这一张进了史馆,往后就是定本。”
“他们十岁的时候翻到这一页,看见的是他们娘走在路上,赶上暑气,没了。”
“他们二十岁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