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着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说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小别墅。

    赶工之下,小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落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着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说。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将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于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说,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产量大得吓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着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账册被横梁砸断腰 ?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着,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松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

    在麻将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于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 ,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宁,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别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干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潇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别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着件羽绒服走出来,看着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说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借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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