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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