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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