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嗡鸣着跳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周屿”两个字。童蔓声盯着那名字,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几秒,才终于划开接听。
“喂?”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熬夜和焦躁的沙哑,像砂纸磨过耳膜:“蔓声,你看到网上那组路透了吗?就那个《龙城飞将》!简直了!布景假得像儿童乐园,盔甲塑料感能反光!这都什么玩意儿?资本喂屎,观众还真就照单全收?我们当年在学校排个毕业大戏都比这用心!这圈子烂透了,彻底烂到根了!”
周屿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嘶吼,穿透力极强,震得童蔓声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化妆间里不算安静,隔壁传来其他演员助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周屿的咆哮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引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童蔓声没接他关于烂片的茬,视线落在摊开在膝盖上的《岁月长河》剧本扉页。上面打印着几个清晰的宋体字:“宋棠——童蔓声饰”。这个角色来之不易,一个表面是越剧名伶、实则是机敏地下工作者的复杂女性。她需要唱腔身段,更需要深沉如海的心机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指腹摩挲着那行字,感受着纸张的微糙质感。
“周屿,”她打断了他对行业的又一次全面宣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精准地切断了对方汹涌的怨气,“我下午去《岁月长河》剧本围读会。刚拿到本子。”
电话那头窒了一下,随即是更快的语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刻薄的审视:“《岁月长河》?罗安那个?哦,大制作啊。啧,你演什么?又是镶边花瓶?那种男人戏里的漂亮摆设?声声,不是我说你,这几年你接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看看,有哪部能拿得出手?有深度吗?有艺术价值吗?裴泠泠和冯瑜之后,你都快查无此人了吧?这样下去不行,纯粹是浪费天赋,恰烂钱!你得有点追求,有点坚持!”
“恰烂钱”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童蔓声的神经末梢。她眼前闪过这几个月经纪公司递来的那些剧本——清一色的宫斗剧、仙侠剧里的痴情女配、恶毒女二,台词空洞苍白,角色单薄得像纸片。她推掉了。公司老板那张油滑又无奈的脸浮现在眼前:“蔓声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现在市场上什么火?古装、宫斗!人家抢破头!你这清高给谁看?不演花瓶?那好角色轮得到你吗?你当自己是高璐还是张昭懿?” 同期的小花们,早就靠着那些狗血宫斗剧赚得盆满钵满,热搜上个不停。
她没争辩,只是推了。因为她记得小时候,越剧团的练功房里,水袖拂过空气的沙沙声,父亲童文柏(澄江大学中文系教授)在台下专注的眼神,母亲(剧团里的青衣)在后台对着镜子勒头时,那绷紧的、带着隐忍和尊严的侧脸线条。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练嗓时那清亮高亢的‘林妹妹~’,或是水袖甩开时带起的檀香味道。些画面,那些渗入骨子里的东西,让她无法对那些空洞的角色点头。可坚持的代价是沉默,是资源的流失。周屿的指责,像一把钝刀子,在她早已疲惫的心上反复切割。
“恰烂钱?”童蔓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冷硬,“周屿,你最近接到戏了吗?上个月那部网剧的男五号,人家最后定了谁?你天天喊着艺术,骂着行业,你的艺术在哪里?你的坚持,就是连房租都要我这边匀一半过去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喘息。童蔓声几乎能想象出周屿此刻的表情——那张原本清俊、如今却总被愤懑和不得志笼罩的脸,一定是瞬间涨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自尊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被她最后一句话砸得粉碎。
是啊,他周屿有什么资格?五年了,他演过几个有名字的角色?他引以为傲的毕业大戏录像带,如今大概在某个角落里积满了灰。他所谓的坚持,更像是一个逃避现实、不肯低头的借口,一个用来攻击她、以维持自己可怜优越感的武器。
这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童蔓声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犹豫和温情。五年拉扯消耗的疲惫,对未来隐隐的恐慌,对自我价值长久以来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残酷而清晰的现实彻底点燃、烧尽。
“我们分手吧,周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再没有一丝波澜,“不是赌气。只是觉得,我们可能……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互相耽误了。”
说完,没给对面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等他说出那个习惯性的、带着暴躁和不耐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