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夜风仿佛凝固了。只有裴太医搭在楚晏玉腕间的手指,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最后一根蛛丝,牵动着在场三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楚晏玉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掩盖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太医指腹下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微弱却急促,像被囚在笼中拼命撞击的鸟雀。袖口那块冰冷的药渍紧贴着皮肤,如同屈辱的烙印。楚颂谭那句“药效还需斟酌分量”的低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耳膜,直抵心脏。谢君栾温和却无处不在的目光,则像无形的丝线,将他牢牢捆缚。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裴太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突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指的位置,屏息凝神,仿佛在聆听来自幽冥的低语。终于,在楚颂谭几乎失去耐心的冰冷注视和谢君栾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
“回…回禀陛下,摄政王,谢相…”裴太医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砖,“陛…陛下脉象…虚浮无力,弦细而急,此乃…此乃…”
他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眼神惊恐地扫过楚颂谭冷峻的脸和谢君栾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眼。
“说!”楚颂谭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震得裴太医浑身一哆嗦。
“是…是心气郁结、忧思劳神过甚所致!”裴太医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兼之…兼之气血双亏,元气受损!方才受惊,又感风寒,故而…故而脉象不稳!并无…并无其他…”他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并无其他异象!只需…只需静心调养,按时用药,假以时日,必能…必能恢复!”
“并无其他异象”。
这六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楚颂谭狭长的凤眸骤然眯起,那深潭般的眼底瞬间卷起惊涛骇浪!失望?不,那是一种被愚弄的暴怒!他花费无数心思,动用秘药,日夜“滋补”,等待的,绝不是这样一个轻飘飘的“气血双亏”!他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阴影完全笼罩了跪伏在地的太医,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气血双亏?元气受损?裴太医,你确定…诊清楚了?”
那“诊清楚”三字,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质疑。楚颂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几乎要将裴太医刺穿。
谢君栾脸上的温润笑意也终于淡去了几分。他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楚晏玉依旧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裴太医抖如筛糠的脊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像是在急速计算着什么。失望?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意外打乱棋局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裴太医,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差池。你…再仔细想想?”
裴太医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微…微臣…以…以项上人头担保!确…确无…确无其他异象!陛下…陛下乃…乃真龙之体,只是…只是连日操劳,又受惊吓…才…才…”
“够了!”楚晏玉猛地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中,方才的脆弱、惊惶、屈辱,在听到“并无其他异象”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轰然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近乎疯狂的冰冷火焰!那火焰烧尽了一切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滔天的愤怒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剧烈,带倒了身下的锦凳。他无视了跪在地上的裴太医,无视了楚颂谭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暴怒目光,也无视了谢君栾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的探究眼神。他的目光,直直地、带着淬毒的恨意,射向楚颂谭!
“气血双亏?元气受损?”楚晏玉的声音不再清越,而是像砂砾摩擦般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嘲讽,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地响起,“皇叔!这不正是拜您日日送来的‘滋补圣药’所赐吗?!”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自己袖口那刺目的褐色药渍,指向这冰冷压抑的御花园,指向那深不见底的未央宫,最后,那根颤抖的手指,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直指楚颂谭的心口!
“还有你,谢相!”他猛地转向谢君栾,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对方温润如玉的假面烧穿,“那未央宫里日夜不熄的依兰香!那无数道以‘江山为重’、‘龙体安康’为名的枷锁!这‘气血双亏’,这‘忧思劳神’,难道不正是你们!正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为朕分忧’,一手造成的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单薄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摇晃,却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锋芒!那一直被压抑在帝王威仪和隐忍之下的滔天恨意与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