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未央宫厚重的琉璃窗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如同无数不安的叩问。殿内燃着数个巨大的鎏金炭盆,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也驱不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恸与…无声的躁动。
先帝的梓宫还停在大殿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龙椅,此刻却空悬着,冰冷而巨大。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个个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因寒冷或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袍角,泄露着这死寂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殿角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
六岁的楚晏玉,穿着一身赶制出来的、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素白孝服。那刺目的白,衬得他一张小脸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他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抽动着,却只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早已浸透了袖口的锦缎,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白日里冗长繁复的哭丧仪式,朝臣们或真或假、沉痛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关于“天命所归”的低语,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现在只想躲起来,只想母妃温暖的怀抱,而不是这空旷冰冷、充满陌生人和死亡气息的大殿。
“哭够了么?”
一个低沉、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角落里的啜泣。
小小的楚晏玉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因惊吓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他怯生生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织金蟒纹的靴子,往上,是笔挺如刀裁的玄色亲王常服。再往上,是一张年轻却已刻满威严与冷峻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如削,薄唇紧抿,最慑人的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眸中没有任何属于亲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冰冷得如同殿外的风雪。
楚颂谭,他的皇叔,先帝唯一成年的胞弟,刚刚被任命为摄政王。
楚颂谭蹲下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并未因姿态的放低而减少分毫。他伸出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并非安抚,而是近乎强硬地捏住了楚晏玉小巧的下巴,迫使他完全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
“记住你的身份,晏玉。” 楚颂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楚晏玉脆弱的心弦上,“从明日卯时起,你就是这大楚的天子,是万民仰望的昭元帝。天子…没有哭泣的权利。”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冰凉,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铁。目光锐利地扫过楚晏玉哭得红肿、天生带着一抹绯色的眼角,那抹红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碾碎的海棠花瓣。
“钦天监的断言,不是让你躲在角落掉眼泪的。” 楚颂谭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楚晏玉纤细的脖颈后方。那里,被孝服领口半遮半掩着,一道初生时便带着的、形似未绽海棠的暗红色血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这被视为“天命所归”的印记,此刻在楚颂谭眼中,更像一个不容推卸的烙印。“这江山,这龙椅,这万民,从今往后,就是你的责任。收起你的软弱,晏玉。” 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仿佛烙印在楚晏玉的皮肤上。
楚晏玉呆呆地看着他,那双遗传自母妃的漂亮桃花眼里,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惶和巨大的茫然。天子?责任?他不懂。他只知道父亲冰冷的棺椁就在不远处,只知道这个从未亲近过的皇叔,眼神比殿外的风雪更冷。他下意识地又想缩回去。
“殿下。” 一个清越柔和、带着少年人特有干净质感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冻土,在另一侧响起。
楚晏玉循声望去。
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穿着同样素净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新竹。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温润,正是已故丞相的嫡孙、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入宫中陪伴未来帝王的谢君栾。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炉身上雕着寓意吉祥的云纹。
谢君栾无视了楚颂谭冷冽的目光,径直走到楚晏玉面前,优雅地单膝蹲下,视线与小皇帝平齐。他的目光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轻轻落在楚晏玉哭花的小脸上,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澄澈。
“夜寒露重,殿下当心着了寒气。” 谢君栾的声音如同玉磬轻敲,带着安抚人心的韵律。他并没有像楚颂谭那样触碰楚晏玉,而是将那个暖手炉轻轻放在楚晏玉冰凉的小手旁边。暖炉散发着柔和的暖意和淡淡的炭火气息。
“先帝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殿下纯孝,哀毁骨立,天地可鉴。” 谢君栾的话语,巧妙地将楚晏玉的恐惧和哭泣,转化成了值得称颂的孝心。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目光真诚地望进楚晏玉茫然的眼底:“但殿下更要保重自己。您是未来的天子,是大楚的